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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生命倫理對談 《基督宗教尋珍之旅》

詩篇中的敬拜
講員:高銘謙博士;整理:歐陽家和   |   高銘謙博士(建道神學院聖經系助理教授);歐陽家和(明光社項目主任通識教育及流行文化)
14/01/2019
明光社

詩篇整整150篇,是一個由悲哀到讚美的人生故事。不過我們選讀詩歌書的篇章時,往往只讀帶有正面訊息的讚美詩、感恩詩,但對於描述悲傷,甚至會對上帝發出咒罵的詩歌,會因著不同的原因,輕輕帶過,以為它們並不重要。建道神學院聖經系助理教授高銘謙博士表示,哀歌的傳統對於苦難的解釋是一個很寶貴的資源,它能盛載著我們苦難的人生。

高博士指出在舊約的詩歌中,學術界有很多分類,但當中最基本的離不開哀歌、感恩詩和讚美詩。以詩篇為例,當中哀歌在前面的部份(卷一至卷二)比較多,後面(卷四至卷五)則讚美詩比較多,這正好帶出了一個從悲哀到讚美的方向,中間有感恩詩作為過渡。他指出三種詩篇體裁會展現出三種與上帝相遇的不同感受。

在處理哀歌前,高博士先澄清:哀歌(lament)不是輓歌(dirge)。在聖經中,大衛曾為掃羅和約拿單作《英雄何竟滅亡》,這是輓歌。而詩篇的詩人只唱哀歌,不唱輓歌,也就是說輓歌不能納入在150篇的詩篇中。因為輓歌雖能唱出哀傷,但只是向著自己或死人唱,唱的歌是完全的絕望。哀歌則是一首聖歌,因為這些歌是向著上帝唱的,詩人將自己的悲傷傾倒給上帝。高博士指出兩者的分別只差一線,就是對象不同。

哀歌會將對上帝的埋怨,質問,投訴,悲情,用文字和歌曲表達。唱的人因著自身遭遇,不留情面地和上帝對質,也不會受神學框架規範而有所避諱。而哀歌是一種禱告,它的場景是敬拜。詩人會在上帝面前咒詛敵人,甚至咒罵上帝,但最後他仍然相信上帝,未有放棄上帝,否則他就不會選擇將悲情傾倒給上帝了。

高博士用詩篇十三篇做例子,這詩是最短的一篇哀歌,它的結構亦是讀者最容易分析。首先是迫切的呼喚(invocation),之後是投訴(complaint)、迫切的懇求(petition),最後是結論(conclusion)。詩歌在第5節來了一個大逆轉,詩人轉悲為喜,高博士說:「所以我覺得它有點性格分裂的狀態,上面非常負面,下面非常正面的這種反差……九成九的哀歌,都會有這種反差。」

高博士又指在詩篇十三篇中,我們看到詩人身處在張力之中,他的張力是來自於他經驗到的事和他相信的事有很大的落差。他說:「他相信上帝愛他,但他經驗到上帝忘記他,他見到仇敵欺壓他,但他又相信上帝會救他,是一個完全矛盾的狀態。」

這種張力,根據高博士的說法,是重要的屬靈經歷。他再以詩篇二十二篇為例,詩人竟在第6節悲鳴:「我是蟲,不是人」,他解釋這是受苦者的心聲,一個感到自己活得不像人(less than human)的信仰經驗,但詩人轉念間又說自己在未出生以先便有倚靠上帝的心,並且在他出生之時,上帝就像收生婆那樣親手接著他。這個出生的圖像對照著活得不像人的哀嘆,張力再度彰顯。

高博士指出眼下哀歌中的矛盾,彷彿也反照出信徒面對苦難時的困境。他說:「我們會想上帝是看顧我、醫治我的那位上帝,一向在經歷的是詩篇二十三篇的上帝,但現在轉一下頭就變了詩篇二十二篇,在那裡你會發現經歷的苦難,那個悲情,跟你一直相信的詩篇二十三篇顯得格格不入,而這種格格不入是信徒面對苦難時最痛苦的地方。」

他表示信徒在苦難中覺得痛苦,有時是因為未能在教會中坦白地表達負面的情緒,因為有些時候,肢體會用很多屬靈的術語來打壓這些感受,甚至連受苦者自己也會用信仰的理論打壓負面情緒。例如叫自己凡事謝恩,常常喜樂,不住禱告。為苦難賦予正面的意義,如操練信心,學習忍耐。又或者為苦難設定限期,如這一刻「追女仔」失敗了,但未來定會遇上更好的人,這樣,眼前的苦楚便變得短暫和有價值了。

可是,企圖用理性處理負面情緒,不是人人可以接受。高博士就分享到自己牧會時,曾遇上一位姊妹向他投訴遭另一位姊妹欺負,他說:「因為她剛剛小產……身旁的姊妹『安慰』她,我都覺得是出於好的動機……方法有少少商榷,因為她鼓勵姊妹『不要哭,凡事謝恩,你要為今次失去了BB感謝上帝』……類似的話打壓了真實的感受。」

不過,高博士亦提醒,假若我們走到另一極端,一味強調負面感受並且放棄相信上帝,這同樣無法令我們在苦難中找到出路。他認為最好的做法就是將兩種格格不入的狀態放在心裡,容許它們彼此不和諧,彼此不解釋,彼此不打壓,彼此不分開,他稱之為「雙重整全性」(Double Integrity)。他坦言將兩種狀態放在心裡是辛苦的,但他說:「原來所有唱哀歌的詩人都是跟你一般的辛苦,他走過的心路歷程,我們看到他的堅持……看到他毫無保留將哀聲和投訴獻給上帝的時候,我們就更加能夠在他的哀歌中找到受苦的智慧。」

哀歌沒有為人生的苦難提供答案,它只能提供詩人在苦難當中發出的禱告。在苦難中,詩人往往向上帝發出迫切的呼求,祈求上帝伸手介入。高博士鼓勵大家學習詩人發出類似的祈求,他說:「我自己陪伴一些癌症病人,我也是這樣祈求,『上帝你醫治他吧!很慘,你救他吧!』我不會說:『上帝你的旨意是如何,不論你醫治還是不醫治,我們尊重你的心意』你祈求這些……不是錯……但我現在最迫切,我心底入面是『上帝你救我』,這些祈禱不是不屬靈。」

此外,受苦者更有被聆聽的訴求,高博士指教會應學習聆聽這些哀求。他說:「有時我們會選擇地聽,有時我們會假裝聽,有時我們會充耳不聽……一個人受苦的聲音被聆聽,其實就醫治了一半。」

最後,他強調苦難和哀歌不是詩篇的終點站,讚美才是終點站,所以詩篇最後的10篇全是讚美詩,而感恩詩則是中途站。這樣的編排是要宣認,哀歌是會成為過去,最後全部都是讚美。他說:「這個心路歷程,給予我們有一種盼望在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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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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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敬拜.事奉……我有話說

黃愛恩博士、吳慧華 | 受訪者:黃愛恩博士(在不同大專院校教授世界音樂)||撰文:吳慧華(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01/06/2020

《聖經》多次邀請神的子民用不同樂器及歌聲敬拜神(詩三十三2-3,七十一22-23,九十八5-6,一百四十九1、3)。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在《懺悔錄》Confession第四卷提到「讚美詩和頌歌帶來虔誠的力量,當這些歌曲的聲音流進他的耳朵,真理注入他的心,心中湧現虔誠之潮水,眼淚流下。」除了奧古斯丁,其他早期教父亦肯定敬拜詩歌的價值,亞他拿修(Athanasius of Alexandria)提出以旋律呈現文字的方式,必然讓人盡一切所能去愛神。可見,音樂是極具能力的,敬拜不是崇拜中可有可無的環節,敬拜音樂或詩歌絕對有能力讓人與神更親近,行出神的旨意。

今次「我有話說」邀請了在不同大專院校教授世界音樂的黃愛恩博士(Connie)與大家一起談談音樂、敬拜及事奉。

Connie出生時只有三隻完整的手指,卻可以入讀香港中文大學主修鋼琴演奏,其後,更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取得民族音樂博士學位。

提起Connie,大多令人想到她是著名的香港三指鋼琴家、十大傑出青年,但Connie其實對民族音樂有深入的研究,她的博士論文題目,便是不同地域華人敬拜讚美音樂與它們互動的關係。Connie分享到學習民族音樂的過程讓她更了解自己、突破自己,亦讓她對音樂有更深的體會,並且反思敬拜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

西方音樂著重音準、拍子準、音樂表達及技巧要完美。用西方這一把音樂之尺來量度的話,民族音樂大部份是音不準、拍子不準,合唱不齊聲。Connie認為錯的其實不是民族音樂,而是我們放錯了尺,我們並不能用西方定出來的美學準則來衡量民族音樂,民族音樂的重點並不在「準」,而在於透過音樂的活動去表達自己的身分。當大家走在一起「夾音樂」,在乎大家有沒有民族精神,那管他人有沒有走音,那管他人只是拿著做飯工具,走在一起便是自己人,表達出大家的一體性。民族音樂的一體性在於同一群體,西方音樂的一體性在於音樂的呈現:同一拍子、同一音符,並且演奏者通過演奏來肯定個人身份。這讓她反思,帶領敬拜的人,是否只求在敬拜中表現自己的才能?還是要放下自己的驕傲,知道自己用音樂帶領群眾來到神面前。同樣,作為神的子民,我們在敬拜時會否變得因循,只求音準,只喜歡唱熟悉的詩歌?忘記了敬拜的重點在於我們是同一個群體,正在向神敬拜。

音樂可以有不同的尺,不同的標準,民族音樂開闊了Connie的眼界,教她明白當她認為某一事物是一個蘋果的時候,原來對方可能覺得它是一個橙。Connie自言要學習放下西方音樂的框框,開始時覺得很困難,但之後卻覺得是好事,因為這幫助她避免急於下判斷,或單純去批評一首作品是否動聽,歌詞與音樂是否配合,反而讓她多思想創作人背後的動機及他們的心思。另外,這亦讓她不斷反思自己敬拜神的時候,她要用甚麼音樂去敬拜,她以為悅耳的音樂,在神的眼中是否同樣動聽?是否蒙祂悅納?還是她與神其實並不在同一條頻道上。面對教會的敬拜,Connie反思教會是否一定只可以接受某種風格?某些教會認為老人家一定只唱傳統詩歌、年青人一定只唱流行詩歌,殊不知,其實年青人也可以被傳統詩歌吸引。教會不時出現舊曲新唱的情況,其實傳統聖詩的歌詞蘊藏著豐富的神學觀,教會可藉此教導及提升信徒的靈性。

敬拜需要專業的演奏者,也需要對詩歌背後的神學觀有充分的認識,但Connie認為敬拜者,甚至帶領敬拜的人,最需要預備的是自己心靈及態度,敬拜者是否看到敬拜很有力量,他們的心是否對準神?Connie觀察到其他異教徒非常投入敬拜他們的神祇,基督徒敬拜的是永活的真神,為甚麼不能在敬拜時段更投入,反而感到不耐煩或昏昏入睡?Connie欣賞黑人靈歌及在囚人士的敬拜,因為他們那種發自內心的敬拜非常感人,足以讓人掉淚。這一種發自內心向神呼喊的敬拜,可能是內斂的香港信徒需要學習的地方。

Connie提到演奏者的特質是在台上表現自己,贏取大家的掌聲,是演奏者的魅力所在,但這無疑與他們在台上,需要引導會眾將焦點從他們的身上轉向神是有衝突的。Connie認為對付驕傲是每一個帶領敬拜者需要不時反省及操練的功課。即使他們理性上努力告訴自己避免驕傲,若心未到,彈奏樂曲時仍會不自覺地把「真性情」流露出來,讓台下的會眾知道他們想要表現自己多於敬拜神。有需要時,Connie建議牧者可以對演奏者作出一些提點,讓他們有所改善,配合他們屬靈生命的發展,事奉崗位作出一些轉變,例如從幕前退下來,做一些幕後的工作:擺放譜架、樂譜或收拾電線等,讓他們操練成為一個會眾看不見的服侍者,把焦點從自己身上轉到神身上,當經歷過這些,演奏者重回台上的服侍便會變得不一樣。

Connie再三強調帶領敬拜的人的心要對準神,她亦透過自己一個真實的見證鼓勵事奉者千萬不要因循,因為在你想不到的時候,神會介入及參與你自以為很平常,很不起眼的服侍。

有一次Connie在一間中學分享人生故事,為了避免學生感到沉悶,她如常一樣在台上隨口叫喚某一班及其中一個班號,邀請被「抽中」的同學上台回答問題。講座完畢,有一位老師問Connie是否事前與這位同學串通,Connie感到奇怪,老師為何如此詢問,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全間學校只有這位被「抽中」的同學,他的手指與Connie一樣有問題,這實在太巧合了,難怪老師以為Connie與同學是串通的。當時,大家都被神的作為深受打動,因為這位被「抽中」的同學,事後大受激勵。Connie在感動的當時,亦聽到聖靈跟她說:「你今天所做的事情是神與你一起做,你不要因循。」

在不同的場合,Connie分享過許多次見證,不論對象是否信徒,每一次她都會向神祈禱,求問神的心意,想透過她向受眾傳遞甚麼訊息,她亦求神更新她,讓她可以活潑地分享一再重複敘述的見證。因為她不想因循事奉,她希望自己的心能對準神。

敬拜也好,事奉也好,其實並不是只發生在崇拜或教會中,真正的敬拜者或事奉者是生命的流露,他們知道與神的關係非常重要,他們讓每一日的生活都成為敬拜神及事奉神的生活。Connie見證了神的大能彰顯在她軟弱的身上,她認為她的軟弱在於她那一雙手,是外顯的,但有一些人,他們的軟弱是在內心的、又或是過去痛苦的遭遇。無論是怎麼樣的軟弱,但願所有渴望敬拜神或事奉神的信徒,都可以明白神的心意,讓神使用自己的軟弱,盡情地投入事奉,以生命敬拜神及事奉神。

你正在唱哀歌嗎?

高銘謙博士 | 建道神學院聖經研究系助理教授
17/07/2014

「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應當仰望神,因我還要稱讚他。他是我臉上的光榮,是我的神。」(詩四十二11)

詩篇四十二至四十三篇是哀歌,詩人形容自己的心如一隻口渴的鹿渴望尋找溪水,但無論他的心如何努力尋找也不能得著。神對他來說曾是近處的神,現在卻離他很遠;神曾是那位尋找便能尋見的神,現在卻在約但地、黑門嶺、米薩山(四十二6)也不能尋見。當詩人不停地聽見敵人說:「你的神在哪裡呢?」(四十二3、10),他可能也問同樣的問題,感受上帝是隱藏的上帝,在苦難當中,上帝是一位離棄他的上帝(詩二十二1)。另一方面,他卻在詩中認定他的信仰:「白晝,耶和華必向我施慈愛;黑夜,我要歌頌禱告賜我生命的神。」(詩四十二8),他認定神是他的磐石,雖面對苦難的黑暗,但卻在苦難當中沒有放棄自己的信仰,這樣,詩人正經歷一種理論與經驗的張力,他經驗的上帝與他相信的上帝格格不入。

詩人藉詩篇四十二章11節說明自己憂悶(原文作下沉)及煩躁(原文作吼叫)的心情,卻有點「性格分裂」地在低谷中還宣認他的信仰,相信要仰望神,這是經驗與信仰的巨大張力。他一方面不會因為自己的負面經驗而否定信仰,另一方面也不會因為信仰的阿Q精神而壓下自己的經驗,他兩方面的整全性(integrity)都是真的,他也不須要用理論把經驗和諧化,也不須要因經驗而作出信仰上的妥協,讓這張力存在罷了!在學術界,這稱為雙重整全性(double integrity)。

面對苦難,我們通常有兩個出路:要麼便放棄信仰,要麼便否定經驗。但詩人卻把兩樣似乎不能並存的東西放在一起,活在張力當中,堅持到底,這是舊約哀歌常有的格式,也是舊約有關苦難的神學。人生面對的苦難十常八九,苦難是人生的寫照,甚至對一些人來說,苦難等同人生。在苦難當中的人常常會問:「為甚麼?」為甚麼苦難會臨到我這幸福的家庭當中?為甚麼我的丈夫或妻子會死得這樣的痛苦?甚至在質問上帝為何容許在世上有苦難的出現,可不可以造一個世界是沒有苦難的?我們千萬不要以為問這些問題的人是錯的,更加不要認為他們不屬靈,因為作哀歌的詩人也常常問「為甚麼」的問題:「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為甚麼遠離不救我﹖不聽我唉哼的言語﹖」(詩二十二1)、「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詩四十三5)

而這樣的問題連耶穌基督也問,詩篇二十二篇1節便是耶穌基督十架七言的其中一言,主承接了舊約哀歌的傳統,把舊約的苦難觀集中在十字架上談。神對苦難的出路不是要取去苦難,而是差遣耶穌基督來與我們一起問:「為甚麼?」

當我們明白連耶穌基督本身都無法免去苦難,我們更加不要以為當成為基督徒便可免去苦難。作為基督徒,甚至成為更敬虔的基督徒,都沒有「苦難豁免權」,因為連最敬虔的主都沒有豁免權,為何我們可以?或許耶穌基督受苦,正正是我們面對苦難的出路,因為我們在祂身上找到一份對天父的倚靠及堅持,我們在祂身上找到信仰與希望,我們在祂身上找到面對苦難的能力,以致我們可靠著祂得到能力面對最黑暗的苦難。主也面對經驗與信仰的張力,卻堅持那種雙重整全性(double integrity),當祂經過這棄絕感後,便能戰勝死亡與最危險的苦難,最終能戰勝死亡,進入永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