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生命倫理 正視社會歪風

五體不滿足——殘障人士的情與慾

張勇傑   |   明光社高級項目主任(性教育)
21/05/2018

網絡上一套介紹台灣組織「手天使」的短片,引起社會對殘障人士性權的討論。[1]「手天使」認為社會一直忽視殘障人士在性方面的基本需要,因此安排性義工為嚴重殘障人士提供免費的手淫服務,每人一生只得三次接受服務的機會。義工對殘障人士的關愛無疑是值得肯定的,他們亦以實際行動回應自己的關注;但以性關係作為義工服務是否恰當,卻值得我們反思。

 

首先,世界上所有人,不論健全或殘障,都一樣有性慾望,殘障人士體內的性荷爾蒙功能,跟你我的分別未必很大。該組織大概會認為,身體健全人士的性慾可以透過正常的性關係,或自慰來得到滿足,但殘障人士進入婚姻或戀愛關係的機會偏低,嚴重殘障人士甚至連自慰的能力也沒有,若不靠他人的協助,性慾就得不到滿足。殘障人士渴望親密關係,我們難以視若無睹。不過,正視人的性慾是否必然引申到,為他們安排手淫服務以滿足慾望呢?在此,我們得先區分「需要」與「慾望」。

 

「性是人的基本需要,就如食物、水、呼吸一樣。」我們經常聽到這樣的論述。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也將「性」放在最底層的生理需求,但筆者對此有所質疑。筆者認為性是「慾望」,而不是「基本需要」。「基本需要」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東西,我們需要食物、水份、空氣,因為我們的身體必須依靠這些養份才能繼續運作,否則就會死亡。食物、水份、空氣是我們的「基本需要」。那麼性又是否個人賴以生存的「基本需要」呢?

 

「性」是人類核心的一環,也是人類持續繁衍的內在前設,但性卻不是一個人賴以生存的外在事物。「性需要」這說法並不能真實地指出性在人類生活的位置,「性慾望」或許更為貼切。我們內心懷著各樣「慾望」,促使個人由缺乏變為充實的原動力。食慾驅使我們覓食,以滿足我們的「基本需要」。不是所有「慾望」都指向人類的「基本需要」,「慾望」亦涉及非生存層面的個人渴求。

 

能否滿足「慾望」,關乎處境際遇。個人的努力或能突破限制,但現實往往令人面對逆境。如戰爭或貧窮會剝奪人的基本需要,直接威脅生命,基於人道立場,有些組織義務幫助受影響的人度過難關。這是義工助人的高尚情操,不可透過金錢或物質來交換,義工所得到的充其量是助人後的快樂。性義工會不會成為一種社會服務,情況猶如歐洲一些國家發放「性福利金」,資助難以找到伴侶的人透過嫖妓滿足性慾,這是否真的可以對症下藥?

 

「白手套」(White Hands)是日本一個為殘障人士提供收費式自慰服務的組識。他們從看護立場出發,在日本18個縣市提供性愛照顧護理服務,安排人員上門輔助殘障人士射精。[2]手淫能解決人們生理層面的性慾望,讓人得到性興奮,但對個人心靈慰藉的渴求卻沒有幫助。而「手天使」嘗試進一步提供更接近性愛親密的互動,[3] 包括佈置場地,放香精油,性義工的工作除了手淫,更會與受助者擁抱、按摩、愛撫及聊天。[4] 除了滿足受助者的生理性慾望之外,「手天使」更嘗試模仿真實親密關係中雙方情感的互動。但筆者的疑問是,這真能滿足受助者心底那份對關係的渴求嗎?

 

性是最親密的身體語言,意味著兩個人深刻地接納彼此、排他地擁有彼此、長久忠誠地委身。「性慾」在這些條件下,像爐裡的燒旺的火,燒得再猛烈也不致蔓延,燒毁全家。進一步而言,「性」也是全人溝通的關係,不只是刺激性器官,更是雙方心靈的緊密契合,彼此無私接納,形成無條件的親密感。身體快感、心靈慰藉、延展新生命都是健康性關係的結果。

 

觀乎性義工提供的性與親密感的服務,無不反映人所渴望的性──是親密關係。服務的終點是使到受助者感受到被接納的一剎那。礙於義工是幫助者,這種性關係總是摻雜了「助人為快樂之本」的成就。義工的接納是有條件的,只限手淫,而非口或其他部位的「天使」。這種性關係不排他,義工按理是應該會協助其他受助者滿足性慾,也就是不會只為一個受助人服務。而且,以性助人始終是一種超義務的介入,只能是短暫的委身,否則有「沉船」的憂慮(即受助人對義工動了真情)。事實上,這通通反映在「一生人只有三次機會」的受助條件裡。以性作為義工服務,二人的關係難以對等,永遠都是會離開的幫助者,與及等待親密的受助者。性關係的起點和終點就是滿足性慾。

 

筆者在此絕無冒犯之意,但性義工的工作性質,就是讓受助者有一個美好的性經驗,這其實與娼妓的分別不大。我們相信,性義工對殘障人士的愛與接納是真確而寶貴的,但這情感是建立在義工與受助者之間的關係,這與性關係中二人的親密感是兩碼子的事。對受助者而言,他與性義工的性互動所產生的親密感,其實是刻意建構出來的虛假想像,並且是有時限的。時間一到,性義工從此消失於受助者的生命圈子,之前義工們苦心經營的親密感霎時消失,但性慾仍會緊緊跟隨著受助者,性慾背後那股對親密關係的渴求並沒有解決,在接續的日子,他仍需繼續在身體限制中面對自己的慾望。

 

有人認為感受過性興奮,總比從未經歷過好,別管一生只得三次機會。從受助者的回應我們可以看到,「手天使」的服務往往為他們帶來極大震撼,因為性興奮感覺的強烈,足以讓人刻骨銘心。慾望並不會因為一次的滿足便消失。筆者擔心的是,這會否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喚醒一直沉睡中的慾望,讓慾望不斷膨脹,但受助者仍受著身體的限制而一直不能得到性滿足,這會否產生更大的困擾呢?身體是有記憶的,當受助者在回憶當日享受到的性興奮時,他會否對身體殘障的現實感到更加失望呢?

 

「手天使」創辦人黃智堅表示,性是一個切入點,讓受助者重新看見自己的身體,跟另一個人有互動。他指有受助者在使用服務後,第一次自己坐著輪椅,到家對面走走;也有一直不敢面對情慾的受助男生,決定試試追求心儀的人。[5]另一義工指出服務讓殘障人士「勇敢做回自己,誠實面對自己的需要。」[6]不過,我們得細心思索,正如王少勇牧師所言,性的位置應抬高至人生啟蒙的位置嗎?一次手淫服務的經驗,與他能夠勇敢面對自己,甚至能積極開展人生新的歷程,兩者中間究竟有多大距離,這又是否一個過份簡化的生命故事?[7]

 

筆者認為義工們對殘障人士的關懷及付出是值得肯定的。殘障人士的確難以得到性慾的滿足,但正視殘障人士的性慾的方法就是為他們手淫嗎?筆者對此有所保留。「慾望」並不會因著一次的滿足而從此消失,我們要誠實面對自己的需要,同時也要誠實面對自己的限制。我們需要正視殘障人士的性慾,不要視而不見,也要讓他們明白自身的限制,學習與「慾望」共存,不要將「慾望」放大至影響個人生活的程度。這並不是性壓抑,反而是幫助他們在真實的處境中,勇敢積極地生活。

 

不論次數及收費與否,手淫服務都不能真正滿足到殘障人士對親密關係的渴求。同時不少殘障人士因為身體限制而與社會疏離,大大減少了他們進入婚姻的機會。因此真正能幫助到他們的,是建立自信,鼓勵他們進入社會,與人發展正常的人際關係,尋求發展穩定親密關係的可能。

 

明光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