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生命倫理 正視社會歪風

你正在唱哀歌嗎?

高銘謙博士   |   建道神學院聖經研究系助理教授
17/07/2014

「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應當仰望神,因我還要稱讚他。他是我臉上的光榮,是我的神。」(詩四十二11)

詩篇四十二至四十三篇是哀歌,詩人形容自己的心如一隻口渴的鹿渴望尋找溪水,但無論他的心如何努力尋找也不能得著。神對他來說曾是近處的神,現在卻離他很遠;神曾是那位尋找便能尋見的神,現在卻在約但地、黑門嶺、米薩山(四十二6)也不能尋見。當詩人不停地聽見敵人說:「你的神在哪裡呢?」(四十二3、10),他可能也問同樣的問題,感受上帝是隱藏的上帝,在苦難當中,上帝是一位離棄他的上帝(詩二十二1)。另一方面,他卻在詩中認定他的信仰:「白晝,耶和華必向我施慈愛;黑夜,我要歌頌禱告賜我生命的神。」(詩四十二8),他認定神是他的磐石,雖面對苦難的黑暗,但卻在苦難當中沒有放棄自己的信仰,這樣,詩人正經歷一種理論與經驗的張力,他經驗的上帝與他相信的上帝格格不入。

詩人藉詩篇四十二章11節說明自己憂悶(原文作下沉)及煩躁(原文作吼叫)的心情,卻有點「性格分裂」地在低谷中還宣認他的信仰,相信要仰望神,這是經驗與信仰的巨大張力。他一方面不會因為自己的負面經驗而否定信仰,另一方面也不會因為信仰的阿Q精神而壓下自己的經驗,他兩方面的整全性(integrity)都是真的,他也不須要用理論把經驗和諧化,也不須要因經驗而作出信仰上的妥協,讓這張力存在罷了!在學術界,這稱為雙重整全性(double integrity)。

面對苦難,我們通常有兩個出路:要麼便放棄信仰,要麼便否定經驗。但詩人卻把兩樣似乎不能並存的東西放在一起,活在張力當中,堅持到底,這是舊約哀歌常有的格式,也是舊約有關苦難的神學。人生面對的苦難十常八九,苦難是人生的寫照,甚至對一些人來說,苦難等同人生。在苦難當中的人常常會問:「為甚麼?」為甚麼苦難會臨到我這幸福的家庭當中?為甚麼我的丈夫或妻子會死得這樣的痛苦?甚至在質問上帝為何容許在世上有苦難的出現,可不可以造一個世界是沒有苦難的?我們千萬不要以為問這些問題的人是錯的,更加不要認為他們不屬靈,因為作哀歌的詩人也常常問「為甚麼」的問題:「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為甚麼遠離不救我﹖不聽我唉哼的言語﹖」(詩二十二1)、「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詩四十三5)

而這樣的問題連耶穌基督也問,詩篇二十二篇1節便是耶穌基督十架七言的其中一言,主承接了舊約哀歌的傳統,把舊約的苦難觀集中在十字架上談。神對苦難的出路不是要取去苦難,而是差遣耶穌基督來與我們一起問:「為甚麼?」

當我們明白連耶穌基督本身都無法免去苦難,我們更加不要以為當成為基督徒便可免去苦難。作為基督徒,甚至成為更敬虔的基督徒,都沒有「苦難豁免權」,因為連最敬虔的主都沒有豁免權,為何我們可以?或許耶穌基督受苦,正正是我們面對苦難的出路,因為我們在祂身上找到一份對天父的倚靠及堅持,我們在祂身上找到信仰與希望,我們在祂身上找到面對苦難的能力,以致我們可靠著祂得到能力面對最黑暗的苦難。主也面對經驗與信仰的張力,卻堅持那種雙重整全性(double integrity),當祂經過這棄絕感後,便能戰勝死亡與最危險的苦難,最終能戰勝死亡,進入永恆了。

 

相關文章

2018生命倫理對談 《基督宗教尋珍之旅》

詩篇中的敬拜

講員:高銘謙博士;整理:歐陽家和 | 高銘謙博士(建道神學院聖經系助理教授);歐陽家和(明光社項目主任通識教育及流行文化)
14/01/2019
明光社

詩篇整整150篇,是一個由悲哀到讚美的人生故事。不過我們選讀詩歌書的篇章時,往往只讀帶有正面訊息的讚美詩、感恩詩,但對於描述悲傷,甚至會對上帝發出咒罵的詩歌,會因著不同的原因,輕輕帶過,以為它們並不重要。建道神學院聖經系助理教授高銘謙博士表示,哀歌的傳統對於苦難的解釋是一個很寶貴的資源,它能盛載著我們苦難的人生。

高博士指出在舊約的詩歌中,學術界有很多分類,但當中最基本的離不開哀歌、感恩詩和讚美詩。以詩篇為例,當中哀歌在前面的部份(卷一至卷二)比較多,後面(卷四至卷五)則讚美詩比較多,這正好帶出了一個從悲哀到讚美的方向,中間有感恩詩作為過渡。他指出三種詩篇體裁會展現出三種與上帝相遇的不同感受。

在處理哀歌前,高博士先澄清:哀歌(lament)不是輓歌(dirge)。在聖經中,大衛曾為掃羅和約拿單作《英雄何竟滅亡》,這是輓歌。而詩篇的詩人只唱哀歌,不唱輓歌,也就是說輓歌不能納入在150篇的詩篇中。因為輓歌雖能唱出哀傷,但只是向著自己或死人唱,唱的歌是完全的絕望。哀歌則是一首聖歌,因為這些歌是向著上帝唱的,詩人將自己的悲傷傾倒給上帝。高博士指出兩者的分別只差一線,就是對象不同。

哀歌會將對上帝的埋怨,質問,投訴,悲情,用文字和歌曲表達。唱的人因著自身遭遇,不留情面地和上帝對質,也不會受神學框架規範而有所避諱。而哀歌是一種禱告,它的場景是敬拜。詩人會在上帝面前咒詛敵人,甚至咒罵上帝,但最後他仍然相信上帝,未有放棄上帝,否則他就不會選擇將悲情傾倒給上帝了。

高博士用詩篇十三篇做例子,這詩是最短的一篇哀歌,它的結構亦是讀者最容易分析。首先是迫切的呼喚(invocation),之後是投訴(complaint)、迫切的懇求(petition),最後是結論(conclusion)。詩歌在第5節來了一個大逆轉,詩人轉悲為喜,高博士說:「所以我覺得它有點性格分裂的狀態,上面非常負面,下面非常正面的這種反差……九成九的哀歌,都會有這種反差。」

高博士又指在詩篇十三篇中,我們看到詩人身處在張力之中,他的張力是來自於他經驗到的事和他相信的事有很大的落差。他說:「他相信上帝愛他,但他經驗到上帝忘記他,他見到仇敵欺壓他,但他又相信上帝會救他,是一個完全矛盾的狀態。」

這種張力,根據高博士的說法,是重要的屬靈經歷。他再以詩篇二十二篇為例,詩人竟在第6節悲鳴:「我是蟲,不是人」,他解釋這是受苦者的心聲,一個感到自己活得不像人(less than human)的信仰經驗,但詩人轉念間又說自己在未出生以先便有倚靠上帝的心,並且在他出生之時,上帝就像收生婆那樣親手接著他。這個出生的圖像對照著活得不像人的哀嘆,張力再度彰顯。

高博士指出眼下哀歌中的矛盾,彷彿也反照出信徒面對苦難時的困境。他說:「我們會想上帝是看顧我、醫治我的那位上帝,一向在經歷的是詩篇二十三篇的上帝,但現在轉一下頭就變了詩篇二十二篇,在那裡你會發現經歷的苦難,那個悲情,跟你一直相信的詩篇二十三篇顯得格格不入,而這種格格不入是信徒面對苦難時最痛苦的地方。」

他表示信徒在苦難中覺得痛苦,有時是因為未能在教會中坦白地表達負面的情緒,因為有些時候,肢體會用很多屬靈的術語來打壓這些感受,甚至連受苦者自己也會用信仰的理論打壓負面情緒。例如叫自己凡事謝恩,常常喜樂,不住禱告。為苦難賦予正面的意義,如操練信心,學習忍耐。又或者為苦難設定限期,如這一刻「追女仔」失敗了,但未來定會遇上更好的人,這樣,眼前的苦楚便變得短暫和有價值了。

可是,企圖用理性處理負面情緒,不是人人可以接受。高博士就分享到自己牧會時,曾遇上一位姊妹向他投訴遭另一位姊妹欺負,他說:「因為她剛剛小產……身旁的姊妹『安慰』她,我都覺得是出於好的動機……方法有少少商榷,因為她鼓勵姊妹『不要哭,凡事謝恩,你要為今次失去了BB感謝上帝』……類似的話打壓了真實的感受。」

不過,高博士亦提醒,假若我們走到另一極端,一味強調負面感受並且放棄相信上帝,這同樣無法令我們在苦難中找到出路。他認為最好的做法就是將兩種格格不入的狀態放在心裡,容許它們彼此不和諧,彼此不解釋,彼此不打壓,彼此不分開,他稱之為「雙重整全性」(Double Integrity)。他坦言將兩種狀態放在心裡是辛苦的,但他說:「原來所有唱哀歌的詩人都是跟你一般的辛苦,他走過的心路歷程,我們看到他的堅持……看到他毫無保留將哀聲和投訴獻給上帝的時候,我們就更加能夠在他的哀歌中找到受苦的智慧。」

哀歌沒有為人生的苦難提供答案,它只能提供詩人在苦難當中發出的禱告。在苦難中,詩人往往向上帝發出迫切的呼求,祈求上帝伸手介入。高博士鼓勵大家學習詩人發出類似的祈求,他說:「我自己陪伴一些癌症病人,我也是這樣祈求,『上帝你醫治他吧!很慘,你救他吧!』我不會說:『上帝你的旨意是如何,不論你醫治還是不醫治,我們尊重你的心意』你祈求這些……不是錯……但我現在最迫切,我心底入面是『上帝你救我』,這些祈禱不是不屬靈。」

此外,受苦者更有被聆聽的訴求,高博士指教會應學習聆聽這些哀求。他說:「有時我們會選擇地聽,有時我們會假裝聽,有時我們會充耳不聽……一個人受苦的聲音被聆聽,其實就醫治了一半。」

最後,他強調苦難和哀歌不是詩篇的終點站,讚美才是終點站,所以詩篇最後的10篇全是讚美詩,而感恩詩則是中途站。這樣的編排是要宣認,哀歌是會成為過去,最後全部都是讚美。他說:「這個心路歷程,給予我們有一種盼望在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