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生命倫理 正視社會歪風

權利與禮物

雷競業博士   |   中國神學研究院 天恩諾佑教席副教授 (神學科)
16/11/2016

今天的生殖科技一日千里,很多以前看為不可能的事情,今天在科技已不是很難的事;50歲的婦人可懷孕生子,甚至一個單身男子可以透過捐出的卵子和代母的腹,取得一個有他基因的孩子。不過,聖經告訴我們:「甚麼事我都可以作,但不是都有益處。甚麼事我都可以作,但我不要受任何事的轄制。」(林前六12)《新譯本》我們要追求的,不是最大的可能性,而是最美善的生命,建造合乎上主所設立的秩序的生活。我們會首先探討生兒育女在創造中的位置,跟著討論信徒應有的價值觀,進而討論信徒和牧者如何共同面對生養的抉擇。

生命的祝福

根據創世記,神起初以六日創造天地,在每天過去前,神都會評價這天的成果為「這是好的」,表示神喜愛這個世界,並肯定大自然的規律是一種美善。神首先創造大地與海洋,再創造大地和海洋中的生物,最後創造了人類,當神造男造女之後,「神看他所造的一切都很好。」(創一31)彷彿人類就是大自然的高潮。當神創造了人類後,創造達到了它的目的;神告訴第一對夫妻「要繁衍增多,充滿這地。」(創一29)神把延續人類的使命交給他們,然後就進入第七日,神休息了。

從這段經文看來,人們盼望能生兒育女,這是正常和美好的。我們甚至可以說:生養的盼望是健康靈命的其中一種表現,因為我們與造物主的良好關係,自然盼望自己也能效法上主,孕育新生命的成長,成就人類繁衍的使命。但在同一段經文中,我們也看到神的創造是有秩序的,神先造一對男女,並祝福他們的生命,然後才給他們生養的責任。正如六日創造過程是秩序井然的,人類的繁衍也應按著神創造的秩序進行。

按照神的心意,生養本應在一男一女的婚姻中進行的。創世記第一章只是提到一男一女,創世記第二章進一步解釋人類夫妻應有的特色:「因此人要離開父母,和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那時,夫妻二人赤身露體,彼此都不覺得羞恥。」夫妻的特色是男女兩人在心靈和肉體的連合,兩人不會因赤身露體而感到羞恥,反而能彼此享受心靈和肉體的溝通和結連,並在藉著這身體心靈的結合產下新的一代。[1]

不過,嬰兒的出世只是做父母的第一步,跟著漫長的孕育期才是做父母的真正考驗。世界上其他的動物,它們一生要作的事情,基本上是在出世時已經決定了,唯有當一個人出世時,我們無法能預測他將來一生要成就的事。作為父母的責任,是扶助這個新生的生命,慢慢地找到神所要交託給他的使命,活出神為他所預備的精彩人生。

所以,在生兒育女的過程中,父母是神所揀選的器皿,但兒女的生命從來都不是屬於父或母的,而是屬於神的。父母有幸能成為上主塑造一個新生命的器皿,這是出於上主的祝福(正如亞當和夏娃當年所領受的祝福),父母應為此感恩和努力,但要記著父母不是主角,甚至孩子也不是主角,神才是塑造生命的主角,父母是要竭力把孩子帶進順服神的道路。從另一角度看,作父母是一種崇高和要求高的屬靈操練,父母要不斷學習擺上自己的生命去成就另一生命,以基督的愛去愛孩子,跟隨基督捨己的腳蹤。

為人父母是一種權利?

有了上面的神學根基,讓我們現在看看信徒應如何看待生殖科技的使用。既然神為生育建立了家庭的秩序,我們就不應以科技去繞過神所設定的界線。成為父或母不是一種權利,子女更不是一個人用來使自己生命更充實的工具。世人可以有很多慾望,但不是每一個人都有權可以用任何方法去滿足他的慾望。比如有一個美國出世的白人,不知為何很想成為一個中國公民和一生住在中國,他有這樣的願望,不代表他有願望成真的權利,雖然沒有甚麼科學上的原因使他不能成為一個中國人,但中國也沒有欠他一個做中國人的債。同樣地,就算科技上可行,生兒育女也不是一種權利,人們應該尊重神所訂的秩序。

這界線也是為了孩子的好處。養育一個生命成長是一份艱鉅的責任,本來就需要父母在愛中互相支持,去承擔這份責任,而且男和女的特質各有不同,孩子需要有父親,也需要有母親,雖然或會有離異或早逝等悲劇,而實際上有很多孩子是沒有父或沒有母的,但不代表我們可以隨己意抛棄孩子有父有母的權利。而且孩子們自然地渴望知道自己的來源,而如果塑做生命的父母也是養育他們成長的父母,而父母之間又有夫婦應有的那份親密,他們的生命便有一份自然的完滿,可以在安全的環境中成長。簡而言之,生殖科技不應隨便用來滿足人們擁有孩子的慾望,而是應以孩子的權利著想,將生育的責任保持在有夫妻盟約的家庭之中。

人造嬰可以嗎

假設讀者已接受生殖科技應在神所設的秩序中應用,我們要繼續去問:那麼一對信徒夫妻可以用人工受孕的方法去追求孩子嗎?

一方面,我們承認生兒育女的盼望是好的,夫妻兩人希望用多一些方法提高生育的機會,只要生育的過程不涉及第三者(捐精、捐卵、代母等),我認為是無可厚非的。有人認為製造生命是神的特權,我們不應越俎代庖以人工方法去促成生命。不過,目前的人工受孕並非完全取代天然受孕的過程,只是用一些人工的方法讓妻子的卵子更易與丈夫的精子結合,當卵子受精後亦會放回母親的腹中成長。人工受孕的成功率因人而異,並沒有脫離天然懷孕要經歷的機遇因素或者那份患得患失的焦慮。

其實活在科技發達的21世紀,有時也難以分辨何謂過份的干預天然。比如說,神固然是主宰生與死的主,但鮮有人會因此在患病時拒絕見醫生。當不育的夫妻運用生殖科技去增加懷孕的機率,情況也類似病人用藥物去增加痊癒的機率和速度。但假如有一天科幻片中的想像成為現實,人能夠將他的心靈(指記憶、思考和感情)轉移到一個機械人或複製人身上,甚至藉此達至不用死亡,信徒也不能使用這種科技,因為在神的創造秩序中,人是一個靈體結合。同樣地,假如生殖科技讓我們能脫離一男一女在婚盟中結合後生育,信徒也不應使用這些科技。

另一方面,信徒要明白神是生命的主,兒女是神的禮物,祂有主權去決定是不是把這份禮物賜予。我們生命的價值是在於能否一生忠心跟隨神的帶領,而不是在於我們延續家族的名字,我們的永生是在基督的生命之中,而不是靠血緣的承繼(彷彿我們後裔是在延續自己的生命)。渴望能生養兒女是好事,但也不要讓這慾望成為我們的偶像,抱著誓不罷休的心態不斷從科技中尋找救主。不育的夫妻固然可以用生殖科技去增加懷孕機會,但這不是唯一的選擇。

比如說,不育的夫婦可考慮收養孤兒為自己的孩子;既可滿足養育的盼望,又可幫助一個孤兒脫離孤苦的生活。不過,要收養嬰兒程序繁複,競爭也大;如果收養的小孩子,他們人生頭數年是在孤兒院經過,或是經歷過幾個監護人的管教,這些小孩的心靈往往有不少的傷㾗,要作他們的父母,可能要很大的心力,才能獲得孩子的信任。另一個可能是參與教會的兒童或青少年事工,或是作社區中的義工,這樣我們亦可經歷與孩子一同成長,向孩子付出我們的愛;雖然沒有父母那種深情,但也沒有做父母的那份牽掛和可能經歷的那份傷痛。

總而言之,兒女既然是一份禮物,我們可以向神呼求,但不能強求。我們要相信,假如神沒有把這份禮物給我們,祂也會把更適合的禮物賜給我們,神是慷慨的主,不是吝嗇的主,我們要相信,無論祂給我們甚麼的禮物,都是於我們有益,只要我們留心看,神的出人意外的禮物其實是常在我們生命中的。

當牧者遇上生殖科技

日新月異的科技,使作牧者的工作愈來愈複雜。總結上文,當一對不育的夫婦來到牧者面前問:我們可以採用人工受孕的方法嗎?答案是:用也可以,不用也可以。夫婦可能會追問:那我們該怎辦?有甚麼原則去幫助我們做決定?

其實,世事是「萬變不離其宗」,一切都是由我們與神的關係開始,假如夫婦能與神有好的關係,自然能以平安的心走下一步,不用牧者給予一個權威的答案。牧者要做的是讓信徒明白生命的本質,最好在婚前輔導時已討論過生兒育女的計劃;當夫婦有疑問時,也是讓他們明白兒女是一份禮物,讓他們能明白科技是有用的工具,卻不是萬能的救主,生命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祝福。牧者愛心的聆聽和同行,比家長式的教導更有益。畢竟一切有關生與死的問題都是很個人化和重大的抉擇,夫婦二人的決定必須是他們同心和甘心的決定。神為我們預備的路是寬闊的,讓我們以信心代替疑慮朝向明天。

 

 

[1] 明顯地,人的肉體是來自父母肉體的結合;但人的靈魂是否來自父母心靈的結合?教會歷史上有不同的看法,我接受整個人(身心靈)都是來自父母的結合,神學上稱此為相傳論traducianism;教會傳統的另一個意見是每個靈魂都是神全新的創造,神學上稱為創造論creation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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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風暴與一點火花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美國阿蘇薩太平洋大學(Azusa Pacific University)應用行為科學與數據科學教授。
10/09/2020

墨菲定律

在這場瘟疫中,美國是一個極之奇怪的異數,美國人口只佔全世界人口的4%,但美國的確診案例和死亡數字卻佔了全球的25%,過去筆者曾經撰寫了很多文章去探討這個怪現象,有不少在美國以外的朋友對我說,他們自己的國家亦有類似美國的條件或者潛在因素,卻沒有出現美國那般的大爆發,那麼,到底筆者所說的因素是不是真正導致疫情失控的原因呢?

筆者認為,美國疫情失控的現象是一場「完美風暴」(perfect storm),「完美風暴」這個詞語本來是形容很多惡劣的氣像情況聚集在一起,因而發生了一場氣象大災難,但現在人們亦用這個詞語來描述其他類型的災難。「完美風暴」之所以這樣命名,是因為必須具備所有條件才會出現大災難,假設10個條件之中只出現了九個,那麼這個情況便算是不完美;當10個條件全部同時出現,整個狀況就是完美了!這應驗了墨菲定律(Murphy’s law)所言:「任何可能出錯的地方都會出錯。」換句話說,所有10個條件都是「必要條件」(necessary condition),但每個條件自身並不是「充份條件」(sufficient condition)。

補償不理想的條件

筆者的朋友說得對,有些條件並不是美國獨有的,但當那些國家或者地區在其他方面做得好的時候,便可以補償到其他並不理想的條件,因而避免了完美風暴。舉例說,丹麥在恢復上課時並沒有強制人配戴口罩,但人人都保持社交距離和避免大群人聚集,政府、老師、家長、學生都願意彼此合作。

香港屬於高危地方,因為香港人煙稠密,而且政府並沒有高度管治效能,起初林鄭政府堅決拒絕封關,口罩供應嚴重缺乏,但香港人懂得自救,從海外渠道搜羅口罩。

在疫情爆發初期,台灣沒有實施封城措施和取消大型活動,但蔡英文政府雷厲風行地驅動全民配戴口罩,台灣的口罩不但可以自給自足,而且可以援助其他國家。

像美國一樣,許多德國人也拒絕戴口罩和保持社交距離。8月初,大批德國人在斯圖加特(Stuttgart)舉行集會,抗議德國政府的抗疫措施,有人說整件事都是敵基督的陰謀。幸好,德國總理默克爾在擔任總理一職之前曾經從事科研,她聽從了醫學專家的建議。在疫情剛剛爆發的時候,她已經慎重地處理這次危機,她在全國演講中宣佈,新型冠狀病毒是德國自二戰以來面臨最嚴峻的挑戰。

自私、無知、自大聚在一起

然而,美國的情況卻剛剛相反,幾乎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都出錯。8月初,美國維珍尼亞州的一些城市出現確診激增後,州長諾譚(Ralph Northam)限制當地酒類銷售和聚會人數不能超過50人,並指年輕人染疫增加,問題出在「太多自私的人」。其實,全世界各地都有自私的人,單單是自私的心態並不會造成疫情失控,人們仍然可以基於自私的動機去遵守抗疫措施,例如害怕自己和家人染病;另外一個因素是無知,那就是缺乏科學常識和批判性思維;但無知亦不是充分條件,人若願意承認自己在知識上不足,那麼就會聽取專家的抗疫指引,但自大的人卻以為眾人皆醉我獨醒,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8月中旬,一名男子在亞利桑那州圖森市(Tucson)一家雜貨店內拒絕戴口罩,他對其他人大喊:「這些人沒有學到功課,你們是一群戴著口罩的白痴,你們應該知道那(瘟疫)不是真實的!」自私、無知、自大和許多其他因素合在一起,才會出現完美風暴。

有些朋友對我說 :「若果許多人在許多事情上犯錯,這未免令人感到沮喪了!你寫幾篇文章、發表幾場演講或者教幾堂主日學,也不會改變大局。」上面提過,丹麥重啟校園,同時又能夠控制疫情,這是歸功於不同持份者通誠合作,但丹麥教育部長羅森卡(Pernille Rosenkrantz-Theil)說:「你不可能突然之間創造出良好的合作關係。」美國不是丹麥,美國的山頭主義和黨派紛爭已經是蒂固根深,驟眼看來,這一切都好像是一條不見盡頭的隧道。

鐵達尼災難的啟示

無論如何,筆者仍然保留著一點樂觀,為甚麼呢?因為只要有一部份人做對一些事情,那麼缺一不可的完美風暴就可以避免,在下面筆者將會以鐵達尼來做一個思想實驗。曾經有些人將鐵達尼災難比喻為現在的瘟疫,7月初,德克薩斯州奧斯汀防疫第一線的醫生警告,德州宛如鐵達尼號,即將撞上病毒冰山;崔維斯郡醫療協會(Travis County Medical Society)主席艾比哈立德(John Abikhaled)說:「船員試圖放慢船速並改變方向,卻徒勞無功,我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這個類比十分悲觀,但鐵達尼災難的啟示中也有積極的一面。

1912年4月15日,由英國南開普敦駛向美國紐約的巨型郵輪鐵達尼號在北大西洋撞到冰山而沉沒,船上有2,200多名乘客,但最後只有705人獲救,1,500人葬身大海。鐵達尼海難正是一場完美風暴!

在事發之前,鐵達尼的船長已經先後接獲七次冰山警告,當時輪船公司的總經理亦在船上,他希望這艘船可以六天便穿越大西洋,從而打破船速紀錄,再加上船長對鐵達尼的安全性充滿信心,最後他不理會警告,下令鐵達尼高速前進。

在事發當晚,有兩名船員在瞭望塔當值,但他們在瞭望塔上面找不到望遠鏡,而當時亦沒有後備望遠鏡,於是乎兩人只能夠靠肉眼偵察,但發現冰山的時候已經是太遲了!

鐵達尼的設計師認為這艘船是不會沉的,他們只在船上放了20條救生艇,全部救生艇只能容納1,178人,但是船上的乘客和船員加起來約有2,200人。

鐵達尼號由撞到冰山至沉沒所經過的時間是兩小時四十分鐘,當時最接近鐵達尼號的另一船是加利福尼亞號,兩者相距只有10至20哩,鐵達尼號以無線電發出求救訊號,但加利福尼亞號在晚間關掉了無線電通訊機;鐵達尼連續向夜空發射多枚火箭放出信號,然而,加利福利亞號的船長卻決定不採取任何行動。

思想實驗

現在讓我們開始思想實驗,在事發當晚加利福尼亞號也知道海上有冰山,所以船長決定停航,假若鐵達尼號的船長亦決定停航或者慢駛,那麼整個悲劇可能根本不會發生!

即使鐵達尼號繼續全速前進,假若在瞭望塔上的船員有後備望遠鏡,從而及早偵察到前面的冰山,那麼鐵達尼號有可能逃過一劫。

即使鐵達尼號撞上冰山,如果當初工程師在船上安裝足夠的救生艇,那麼在兩小時四十分鐘之內所有人都可以全身而退。

即使船上沒有足夠的救生艇,但至少可以搭載約1,200人,但最後只有約705人獲救,原因之一是船員的訓練不足,許多救生艇沒有載滿人便放下海。後來有些船員吹起哨子,要求那些仍然有位置的救生艇返回來接人,但最後只有兩艘救生艇折返。如果當時全部救生艇都先載滿人才離開,或者半滿的救生艇願意回來接載更多人,那麼死亡數字將會大減。

退一步說,即使鐵達尼的救生艇沒有充分使用,假設加利福尼亞號在晚上沒有關閉無線電通訊設備,那麼這艘船便會接收到鐵達尼的求救信號,加利福尼亞號可以救起全部或者大部份鐵達尼的船員及乘客。

縱使加利福尼亞號關掉了無線電通訊機,若果他的船長見到火箭訊號後便伸出救援之手,我相信大部份人都會生還。其實,當時一名在加利福尼亞號的船員說:「一艘船不會無緣無故發射那麼多支火箭,可能他們出了事故。」如果船長能夠聆聽意見,重新開啟無線電通訊去跟鐵達尼號聯絡,那麼歷史就會改寫。

勿以善小而不為

說到這裡,我相信讀者已經很清楚我想表達甚麼,只需要有一部份人,甚至一個人做對了一些事情,就可以令到整個情況失去了一些必要的條件,就可以避免完美風暴!或者至少將傷害減低。反過來說,若果可能出錯的地方都出錯的話,那麼就會出現十全十美的風暴!

三國鼎立的時候,劉備去世前在給予其兒子劉禪的遺詔中寫道:「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這是非常適切這個時代的金玉良言!基督教讚聖詩〈傳遞它:只需要一點火花〉(“Pass it on: It only takes a spark”)也以類似的方式去鼓舞人心:「只需要一點火花,就可以使火發光。」我清楚地知道,單靠撰寫幾篇文章、發表幾場演說、教幾堂主日學,是不會改變大局的,但我和你都無需要改變整個大局中的所有條件,也許,我和你只需要做一些很小的善事,和避免去做一些很小的惡事,這場完美的風暴便逐漸失去必要的條件。

曾經刊載於:

信仰百川,19-8-2020,獲作者授權轉載。

在AI世界中不要失去清醒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01/09/2020

不少人愛上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簡稱AR)或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簡稱VR)的遊戲世界,只因為這是一種沉浸式身臨其境的視覺體驗。現場版的過山車很刺激,但若可以在零風險之下享受到過山車或其他遊戲帶來「身歷其境」的樂趣,何樂而不為?現在或有人嫌棄AR或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簡稱AI)還不夠真實,很少能讓玩家感受到物品的觸感,如摸不到牆壁或家具等,但其實已經有大學在開發一種新裝置,把細鐵絲繫於玩家的手腕和手指上,模擬障礙物和重物的觸感,配上5G及AI,必定讓玩家有更滿意的體驗。

不過,現今遊戲世界所採取的AR或VR系統無論再進步,還是及不上漫畫家山田胡瓜筆下《AI基因電子》中的遊戲世界。在那個世界中,人類都可以把裝置植入腦中,通過植入裝置,不需要手拿真實的電子設備,人類可以輕而易舉地打電話、聽音樂、打電動遊戲,甚至可以玩一些不想他人知道的情色遊戲,只是玩的時候——要使用隱私模式。

玩情色遊戲要用「隱私模式」,這是一位中學男生植入裝置之後,詢問醫生是否有了植入裝置便可以看任何東西都不會被發現,醫生給他的回覆。至於是否真的不會被發現,一如慣例,醫生不會保證絕對不會被其他人發現,但他好心提醒這位男同學:「虛擬現實的內容,雖然——可以在不傷害其他人的情況下做任何事,但在那裡的經驗會確實地殘留在你心中,可別忘記區分現實和虛擬。」

現實世界的色情產業一直緊貼著科技發展,早前已有色情網站已經開設了VR頻道,為了可以賺取更大利益。色情網站開設的目的只管喚起玩家的慾望,好讓玩家花巨款來購買他們的產品,至於產品對玩家的身心靈,又或社會的影響,並不是他們所關心的範疇。《AI基因電子》的情色遊戲也是如此,一切後果由玩家自負,被醫生植入裝置的男生,和其他男同學一樣,植入裝置之後,只想玩一款名為「戀愛夢想2」的遊戲,只要把目標圖片輸入,靠著人工智能的力量,便可以生成一個如圖片中人一樣的遊戲人物,一個可以回應男生要求的「女朋友」。

不難想像,對於一名血氣方剛的男生,他最想擁有的「女朋友」,是他心儀或暗戀的對象,在略為猶豫之後,故事中的男生還是掃瞄了他心儀的同校女生,而他的目的,便是希望看「她」的裸體。就如醫生之前的警告,「那裡的經驗會確實地殘留在你心中。」而男生亦因此確實受到影響,第二天當他看見心儀的女生,不自禁地比較她和遊戲人物的——胸部。影響不止於此,一開始,他只想看一看暗戀女生的「裸體」,但慢慢地,他愈陷愈深,雖然他觸摸不到這個遊戲人物,卻多次和這位遊戲人物出外約會,彷彿情侶一樣。

有一天,男生心儀的女同學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邀請他看電影,他欣然接受,藉機表白後,女生亦欣然接受。雖然手牽手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是很多愛情小說的結局,可惜這位男生享受不到這樣的結局,只因一次說錯話,男生比較了她和「她」,女生發現男生掃瞄她的圖像以生成遊戲人物,當場把男生甩了。男生回到家中,把事情告訴了「她」,「她」告訴他會一直待在他身邊,故事結束之前,男生只說了一句:「我一點都不覺得內疚,為甚麼呢?」

失去了一直心儀的戀人,男生不是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又或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後悔」,而是說「我一點都不覺得內疚。」甚麼是內疚感?內疚感是一種情緒,一種自我反省出來的醒覺,當人感到自己做錯事,覺得自己傷害了他人,便會出現內疚感。男生說他一點都不覺得內疚,表示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事:不覺得用女生的圖像生成一個遊戲人物,觀看「她」的裸體對女生來說是一種冒犯,一種不尊重,甚至是侮辱。即使男生不覺得這舉動實際上傷害了女生,但一般女性才不希望被人當成性幻想對象。在他生活的世界中,就如醫生所言:「虛擬現實的內容……可以在不傷害其他人的情況下做任何事。」即是說只要沒有去窺探真人的裸體,便等於沒有對當事人帶來傷害,便等於沒有做錯。事實卻不是如此,如果真的沒有帶來任何傷害,並不會出現女生生氣,甩了男生的情節。

作者山田胡瓜明顯地並不樂於看見新科技讓人發展到一個地步,便是有人暗地裡傷害他人還不覺得自己有錯。故事一起首,作者引用《聖經》馬太福音五章28節所講,凡看見女性,就動了情慾之念的,這人心中早犯了姦淫,接著又說「如果真的有耶穌,我想告訴祂,科學技術已經做出了比『人類的內心』更糟糕的東西了。」相信神存在,並且認識耶穌的人不妨告訴作者「不用等待你告訴祂,祂知道科技可以做出很糟糕的東西,因為祂是全知的,至於人心有多糟糕,神也早已知道,對於拜偶像的,以不正當手法謀取財富的人,祂早已說『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誰能識透呢?我-耶和華是鑑察人心,考驗人肺腑的,要按各人所行的和他做事的結果報應他。』(耶十七9-10 《和修》)。」

科技可以為人類帶來很多福利,重點是人類如何運用它,至於如何設計它、使用它,取決於人心盛載的是甚麼?當新科技只被視為協助賺錢的工具,當新科技只被視為滿足慾望的工具,當人失去了甚麼可以作,甚麼不可以作的分辨能力,科技為人類社會帶來貢獻的同時,亦必然帶來破壞的能力。專業人士可以通過VR等技術幫助沉溺人士脫癮,然而,因為AR或VR等帶來更刺激的性體驗,亦將造就更多性沉溺者。

高科技不單造就更多性沉溺者,也可能造就沉溺於虛擬世界而不能自拔的人,特別是當虛擬世界中的人和事是按著玩家所期望的劇情發展,讓他們特別感到滿足。《AI基因電子》中的男生生成了「女朋友」,他提出要看她的裸體,「她」便乖乖的讓他看。有一次他們外出到海旁,「女朋友」想要他「摟住她的肩膀」,男生並不能如人型機械人一樣,植入裝置後可以進入「她」的世界,觸摸到「她」,所以他覺得摟一個外人看不到,只有他看到卻又沒有真正質感的「人」很傻,他拒絕了「她」的要求,當「她」再三要求,男生還自然地回應「她」:「正常來說,應該是我向妳提出各種要求的喔。」

在一個任他為所欲為,由他做主的世界,即使失去了心儀的女生,他亦沒有很傷心的表現,反正,還有另一個「女朋友」承諾一直在他身旁。有了虛擬的「女朋友」,失去真實的女朋友,真的一點都不可惜,毋須感到懊惱嗎?對故事中的男生或者是,但對作者來說應該不是,因為他把這故事的單元命名為「悔恨的混淆」,言下之意,當人分不清現實世界及虛擬世界,足以做出讓人悔恨的事情,這題目名稱也回應了醫生一開始時的警告:「……但在那裡的經驗會確實地殘留在你心中,可別忘記區分現實和虛擬。」

當科技愈發厲害,虛擬世界只會變得愈來愈「真實」,當人投入「真實」並且可以做主的世界,有可能不想清醒過來,只想享受著這一個比現實世界還「真實」的世界,因為在現實中他們無法達成的夢想或滿足的慾望,卻可以在虛擬世界中一一達到。一些人若有足夠的條件,可以一生都在虛擬世界度過,不需要理會現實,似乎真的不需要花力氣區分現實和虛擬世界,可惜,沒有人真的可以忽略現實,即使大家沒有經濟負擔,人類的生理結構也絕不容許大家日以繼夜停留在虛擬世界。況且,人還是需要與其他人交往,發展真實的關係。

無論是心理或生理,人類並不適合永遠停留在虛擬世界,作為一個群體的成員,人類也並不適合只顧及自己的慾望而漠視他人的感受,縱然喜歡虛擬世界,最好還是要保持清醒,區分現實和虛擬,因為虛擬的現實並不能真的取代現實。


參考資料:

山田胡瓜著,Cato譯。《AI基因電子》,第1-8集。台北市:台灣角川,2018-2019。

 

Roby, Karen. “TechRepublic's Karen Roby spoke with a recovery center in Kentucky that is using VR to help clients facing drug and alcohol addiction.” TechRepublic. September 23, 2019. https://www.techrepublic.com/article/virtual-reality-a-new-tool-in-the-fight-against-addiction/.

 

Evan。〈虛擬實境也能有觸覺,研究人員開發出超輕量VR觸覺回饋裝置〉。《科技新報》,2020年4月30日。網站:https://technews.tw/2020/04/30/new-device-simulates-feel-of-walls-solid-objects-in-virtual-reality/(最後參閱日期:2020年8月24日)。

 

〈科技讓沉浸式體驗與行動遊戲成為可能 !〉。Inside. 2020年5月15日。https://www.inside.com.tw/article/19806-vr-challenges-and-tech-solutions(最後參閱日期:2020年8月24日)。

 

〈男子沉迷VR色情片:猶如吸毒,注孤生〉,3DM Game。2016年6月28日。https://3c.3dmgame.com/show-38-3818-1.html(最後參閱日期:2020年8月24日)。

曾經刊載於:

香港獨立媒體, 1-9-2020

難以抗拒的基因編輯技術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 高級研究員
01/09/2020

2018年11月26日,時任中國南方科技大學生物系副教授賀建奎宣稱已經通過基因編輯技術,成功編輯人類胚胎CCR5基因,讓一對嬰兒從出生開始,便對愛滋病有免疫力,此舉引來不少人討論或批評。2019年12月30日,經過中國相關部門調查之後,法院指出賀建奎,連同其他兩位參與研究者均未取得醫生執業資格,他們為了圖利,故意違反國家有關科研和醫療管理規定,逾越科研和醫學倫理道德底線,貿然將基因編輯技術應用於人類輔助生殖醫療,擾亂醫療管理秩序,判決賀建奎有期徒刑三年,罰金300萬元人民幣(約331萬港元)。中國衛生健康行政部門亦將相關涉案人員列入「黑名單」,終身禁止他們從事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服務工作;科技主管部門亦終身禁止涉案人員申請中國人類遺傳資源行政審批、申請財政資金支持的各級各類科研項目等。[1]

在香港大學李兆基會議中心舉行的第二屆人類基因組編輯國際峰會中,當賀建奎被問及基因編輯嬰兒是否涉及倫理問題?他的回答是「我從美國回來,不熟悉中國在這方面的規定。」[2] 賀建奎有可能不清楚相關法例,但也有可能是,他不在乎有沒有觸犯法例,最重要的是他成為第一個進行基因編輯,讓初生的嬰兒免疫於愛滋病。賀建奎過去接受傳媒採訪時曾說,「我感到有責任,不僅做第一個,也要做個榜樣。社會將決定下一步該做甚麼。」[3] 在另一次訪問,賀建奎亦說「世界已經進入胚胎基因編輯的階段,某個地方一定有人在做,如果不是我,一定還有別人。」[4] 或許大家認為賀建奎這一番說話只是他想開脫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