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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努力了

陳偉洪   |   過去八年,整家往返三地,搬家七次。由市區搬到長洲,從香港移居到德國,回港後再到台灣。經歷由社工成為神學生,畢業後,曾嘗過作宣教士的辛酸,體會過牧養教會的苦樂,現在又以學生的身份暫居於台灣。客旅人生大概莫過如此,作為寄居者就只能聽從上主的帶領。
02/02/2021
專欄:有情無國界 (*所有文章只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地區:台灣

早陣子在西門町街頭,坐著一個穿著吊帶背心,手持「求找乾爹」紙牌的妙齡少女,成為城市的熱烈討論。有的說「這太傷風雅吧!」有的說「現今的年青人也太不思進取」,有的更斷言說「這不就是賣身!」雖然,不到兩天,當事人已表明這只不過是為了「業配(業務配合)商品」。紙牌內容:「徵求不需要有錢,只雖要陪我渴酒……」被說成是推銷一種「解酒藥」的另類廣告。

不論內容的真偽,但卻引來不少人的仿傚。台灣網絡紅人「館長」也來湊熱鬧、參了一腳,更有消防員求找乾爹、乾媽,寫道:「不用有錢,幫我開窗就好……」其用意就是勸導正確使用熱水器、預防一氧化碳中毒觀念。

一個仿傚的金髮少年求找乾媽,在留言討論中,出現一句引人注意的話:「我不想努力了!」在網絡搜尋,原來這句話已流行了一段時間。傳聞是來自國內一些中年婦女徵友網站,回應者所留下的一句話,「阿姨,我不想努力了!」最後成了網絡名言。

「不想努力了!」聽下來就好像有「放棄」的意思。若出自年青人的口,更叫人隨即想這樣回應:「你有努力過嗎?」「你的努力已足夠了嗎?」或是判斷說這話的人為「不努力的傢伙,懶散、失敗、廢物……」當然,或會有一些積極的進言:「可努力的方法還多,年青人再嘗試吧!」

三十多年前,大國內有一代的年青人,努力過,卻被打壓。

三十多年後,小島裡有一代的年青人,努力過,同被打壓。

「不想努力了!」似乎不一定是求找乾爹乾媽或徵求被照顧,同樣亦可以是一句無力感下的咆哮或慨嘆。哪管你是認真地作答,只因「弊不能多於利」,或根本容不了「利」,就硬生生把答案塗白;哪管你被選為年度世界百大具影響力的女性,你的生日還是要在獄中渡過;那管你獲得多少民眾的認受,只因你沒有表示效忠,就要被DQ(Disqualification,取消資格)……

努力的必要條件,大概就是看見「希望」。答對問題還是得零分;影響世界仍然負罪名;得到認同卻遭否定……

沒有對明天的「希望」,難以有「努力」的當下。

「給我一個再努力的理由吧!」是一個不能迴避又難以回答的質問。活在看似無望的當下,或許不能改變世界,但至少能讓身邊的人快樂;或許未可高談闊論,但至少可跟手足談天說地;或許受困於環境,但至少思想、心靈仍能自由翱翔。回看歷史:羅馬城的傾覆、日不落的夕陽、圍牆倒塌、鐵幕傾覆……無望也不至於絕望。

不想努力就休息吧!就如「愛」,有時要努力經營,有時要堅持忍耐,但更多的時候要靜候等待。不想努力了……但懇請仍堅持「愛」。Bette Midler的歌 “The Rose” [1] 最後的一段,讓人觸動,給人鼓勵:

When the night has been too lonely
And the road has been too long
And you think that love is only
For the lucky and the strong
Just remember in the winter
Far beneath the bitter snows
Lies the seed that with the sun's love
In spring becomes the rose...

縱然長路漫漫,或許孤獨難耐,在嚴冬過後,春天必定再來。曾付出的努力,定能綻放出超越黑、白、藍、黃,締造出不再一樣的色彩。


 

[1] Lennie72, “The Rose~Bette Midler With Lyrics(Best Version On Youtube),” YouTube, last modified September 5, 2013,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QY2z6aALD4&ab_channel=Lennie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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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 Friday

陳偉洪 | 過去10年,搬家超過10次。一家四口,由市區搬到長洲小島接受三年神學裝備;到德國短宣一年;再回小島牧養兩年;隨後出發,旅居台灣,等候上帝的吩咐。原以為暫居數月,誰不知停留四年,與旅居、流散者同行。之後又再啟航,遠赴英國,一步一步跟隨,繼續客旅人生。
09/04/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英國
明光社

Good Friday的Good肯定是對「人」而言,並不是指向將要受苦的主耶穌。今年,參與了雷汀華人基督教會的受苦節默想聚會:「與主同行苦路」。
安靜、默想,遠勝喋喋的大道理。

 

當天的扎記如下:

明光社
 

第一站:耶穌被判死刑
無罪的竟被判
為何
        為我
有罪的竟被赦
為何
        為愛

第二站:耶穌背十字架
 背起 是重 是累 是苦
走上
        因主
                曾走上

第三站:耶穌第一次跌倒
無力 再多的鼓勵 無助

第四站:耶穌遇見母親
關係 與人 不易
 神看重
  人輕視
關係

第五站:西門助耶穌背十架
接受? 拒絕?
        示弱的勇氣

第六站:韋蘿妮嘉[1]拭抹耶穌的臉
走近受苦者
        害怕受牽連
        連於受難主

第七站:耶穌第二次跌倒
跌倒 再起
        再起 跌到
站穩 靠主
        靠主 站穩

第八站:耶穌對婦女說安慰的話
哭 為所看到的
        為未尚見到的
        為他者
        為自己
哭 因仍有愛 仍有情

明光社
 

第九站:耶穌第三次跌倒
再三
        堅持                        放棄
                代價                        代價
                        沉重                        更重
                          生         與      死

第十站:耶穌被剝去衣服
失去一切
        得到所有
             死    與    生

第十一站:耶穌被釘在十字架
十架上 能看見 甚麼?
                看見能的自己
                看見無望的他者
                看見當下
                看見將來

第十二站:耶穌死在十字架
死 在人 終局

第十三站:把耶穌從十字架上取下
……….

最後一站:把耶穌遺體安放在墳墓
黑暗 冷 絕望
 迷茫的當下
 沉默的躺著
 失焦的目光
 面對未知的將來

受難節翌日,坐在電腦前記錄這一段文字,仿如昔日於斗室內,門徒傷痛地思念恩主的種種。不同的是我們已知祂已復活!亦因著已知,反倒叫人不懂珍惜。我們享受著假期的種種,多於記念上主為我們所付的重價。更有不少的人,縱然已知,卻選擇不信。

祂是愛我(們),為我(們)捨己!


[1] 韋蘿妮嘉:傳聞中在苦路上替耶穌抺去臉上血和汗的一位女子

人工智能時代的認知挑戰:復興高難度教育?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02/04/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引言:當教育失去「摩擦力」

在當今的教育體系中,教師與家長們正集體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普遍學生的學業表現下滑、注意力碎片化,以及對深奧知識的排斥,已成為全球性的現象。與此同時,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強勢介入,讓獲取答案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用戶只需輸入一個指令,複雜的論文、精準的代碼或是數學題的解法便能瞬間生成。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股「回歸古典」或者「向高難度挑戰」的浪潮應運而生。以美國國防部長皮特‧海格塞斯(Pete Hegseth)與聖母大學哲學教授梅根‧蘇利文(Meghan Sullivan)為代表的評論家,主張重新引入拉丁文或微積分等傳統上被認為「艱深且無用」的學科。他們認為,教育之目的在於透過高度心智挑戰來培養學生的「沉思」(Contemplation)能力。然而,這種主張究竟是挽救認知危機的良藥,還是一種建立在統計誤讀上的懷舊情懷呢?

海格塞斯的「古典藥方」:拉丁文與學術優勢

在《美國心靈之戰:剷除一世紀的錯誤教育》(Battle for the American Mind: Uprooting a Century of Miseducation)一書中,海格塞斯猛烈抨擊現代世俗教育、自由派教育,他推崇的是一種「古典基督教教育」(Classical Christian Education),而拉丁文則是其課程核心之一。

海格塞斯指出,雖然拉丁文常被戲稱為「死語言」,但它是西方文明的根基。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一個極具吸引力的實證數據:學習拉丁文的學生在SAT(美國大學入學考試)中的表現,通常比未學習者高出 100 分以上。很多古典教育支持者主張,拉丁文這種結構嚴密、語法複雜的語言,能有效地「鍛鍊」大腦,提升邏輯推理與詞彙解碼能力。在他們看來,這不單是學習一種語言,更是一種類似於「心智舉重」的過程,能讓學生在面對其他學術挑戰時更具競爭力。

蘇利文的哲學辯護:微積分與沉思的價

聖母大學哲學教授蘇利文則從另一個角度強化了這一論點。在今年3月24日加拿大維真學院(Regent College)舉辦的倫理講座中,蘇利文坦承在自己的哲學研究與教學工作裏面,學生時代學過的微積分幾乎毫無用處。然而,她卻堅信這門學科的價值。蘇利文認為,微積分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難,這種難度迫使學生必須付出極高的注意力和長時間的沉思,這正是現代生活最稀缺的品質。

蘇利文憂心忡忡地指出,當今的技術環境(尤其是人工智能)正在有系統地剝奪人類的沉思空間。當工具讓一切變得太過容易,學生便失去了與複雜問題「搏鬥」的機會。她認為,教育的本質應該是引導學生進入一種深刻的思考狀態,而像微積分這樣具有高度心智需求的學科,正是通往沉思聖殿的門徑。

數據背後的真相:虛假相關與選擇偏誤

面對海格塞斯提出的「SAT高分」神話,我們必須以科學的嚴謹性進行拆解。統計學中有一句名言:「相關性並不必然引申出因果關係」(Correlation does not necessarily imply causation)。學習拉丁文與高學術表現之間的聯繫,極大可能是一種虛假相關(Spurious Correlation)。

這些數據存在着選擇偏誤(Selection Bias)的問題,會去選修拉丁文或進入古典基督教學校的學生,通常來自於更重視教育、經濟實力更雄厚的家庭。這些學生在接觸拉丁文之前,就已經具備了較高的基線認知能力與家庭資源支持。換句話說,並不是拉丁文讓他們變聰明,而是那些本身聰明且資源豐富的學生,更有可能出現在拉丁文的課堂上。此外,社會經濟地位是SAT分數最強大的預測指標。如果我們控制了家庭收入、父母教育程度等變數,拉丁文帶來的所謂「分數優勢」往往會迅速萎縮,甚至消失。

唯一路徑的謬誤:心智訓練的多樣性

古典和高難度教育擁護者的邏輯,本質上是十八世紀「官能心理學」(Faculty Psychology)的現代復興。這一學派將人類的心智想像成一組由不同「官能」所組成的機器,如記憶、推理、意志、注意力與想像。在這種觀點下,大腦被賦予了一個極其直接的比喻:肌肉。正如舉重能強化二頭肌,官能心理學主張,透過接觸極度艱深的學科,可以整體性地強化心智的「推理肌肉」或「記憶肌肉」。

這種理論直接催生了教育史上的「形式訓練說」(Formal Discipline),其核心教條是:教育的價值不在於學科的「內容」,而是在於「形式」。因此,拉丁文的變格、幾何的證明、或是複雜的微積分,被視為心智的「健身房」。

然而,這種「心智舉重」的理論在二十世紀初便遭到了心理學界嚴厲的科學修正。實驗心理學先驅桑代克(Edward Thorndike)透過一系列研究證明,不同領域之間的學習遷移(Transfer of Learning)是有限制的。他提出「相同元素論」(Identical Elements Theory):一個人在拉丁文課堂上訓練出的邏輯能力,並不會自發性地轉移到商業決策或社會互動中,除非兩者之間存在高度重疊的具體元素。同樣道理,熟悉微積分會令你更有能力解決數學問題或者編碼,但它不會幫助你吟詩作對。這解釋了為什麼社會上有很多「聰明笨伯」,一個在某領域上登峰造極的博士、教授,可能理財完全無方,對政治時局分析一塌糊塗,甚至生活的常識都一竅不通。

訓練「沉思」與「專注」並沒有所謂的「唯一路徑」。如果一個學生對古羅馬歷史、天主教神學、西方古典經典毫無興趣,強迫他背誦拉丁文變格可能只會導致挫敗感與厭學情緒,而非深度的沉思。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自小被迫學習彈鋼琴的兒童,長大後對音樂敬而遠之。

其實,許多現代學科同樣具備極高的心智需求,例如編寫複雜的 C++ 或 Java 程式、推導量子物理公式,或是進行嚴謹的歷史文本互校。這些學科同樣需要「心智舉重」,且具備更高的現實連結性。

認知的危機:當人工智能帶走了「合意的困難」

雖然我質疑微積分的特殊地位,但古典教育強調的紀律性與長時間專注,確實在某些學習情境中具有價值,而且,蘇利文對「人工智能讓學習變得太容易」的擔憂卻是非常精準的。在教育心理學中,這涉及到兩個互補的核心概念:羅伯特‧比約克(Robert Bjork)提出的「合意的困難」(Desirable Difficulty),以及心理學家維高斯基(Lev Vygotsky)著名的「近側發展區間」(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 ZPD)。

「合意的困難」指出,當大腦在學習過程中遇到適度的阻力與挫折時,神經連結才會更加深刻。而維高斯基則進一步定義了這種「難度」的精確範圍:學習不應發生在學生已熟練的「已知區」,也不應發生在令其絕望的「不可及區」,而應發生在那個「獨自無法完成,但在適度引導下可以達成的「ZPD甜點區」。在這個區域內,學生必須進行深度的尋索和犯錯,這正是沉思力與注意力被喚醒的時刻。

然而,人工智能的介入正在消除這種必要的摩擦力和甜點區。當學生遇到數學難題,大型語言模型會直接給出過程;當需要撰寫報告,它會代為構思。這種「認知外包」(Cognitive Offloading)雖然提升了效率,卻有可能導致了心智的萎縮。如果教育完全去除了摩擦力,學生就像是在光滑冰面上行走的人,雖然速度很快,卻無法留下任何足跡。這種「認知退化」的風險是真實存在的,我們確實需要某種困難來錨定學生的注意力。

重新定義優質教育:有意義的難度

不過,我們不應在「易過借火」與「盲目追求高難度」這兩個極端之間跳躍。好的教育不應是強迫每個學生去鑽研對其毫無意義的「死語言」或「冷僻數學公式」,而是要確保每個學生都能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中,找到那個能讓他們進入「心智激戰」的挑戰,這就是「有意義的難度」(Meaningful Rigor),所謂有意義的難度,是指難度與個體動機、情境與未來目標高度耦合的學習挑戰,舉例說:

  • 對於醉心藝術的學生,挑戰應來自於拍攝鯨魚跳出水面轉身的照片,或者在鼻煙壺裏面繪製內畫。
  • 對於志在神學或歷史的學生,學習希臘文或希伯來文以解釋聖經和閱讀原典,便是其沉思的磨刀石。
  • 對於熱衷數據分析的學生,深奧的高等統計學、數據科學、機械學習則是訓練邏輯精準度的不二法門。

教育者的使命,是為學生找到那塊「值得為之流淚、流汗、流血」的磨刀石。我們必須對抗人工智能帶來的盲目便利,重新在課程中設計「有意義的難度」,但這種困難必須與學生的熱情與未來方向連結。

猶他州衝突的啟示:和解與讓步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26/03/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此圖片由AI生成

引言

在最近的一場研討會上,有一位參加者問我,在當今政治兩極化的情勢下,美國是否可能逐步滑向內戰。我回答說,雖然緊張局勢持續升溫確實是可能的,但美國歷史同時也展現出一種反覆出現的模式:制度韌性、協商解決,以及長線和解。當我提到美國歷史時,讀者或許會預期我將討論圍繞奴隸制度而爆發的美國南北戰爭(1861–1865)。然而,在這篇文章中我想探討另一場較少被提及,卻同樣重要的衝突:19世紀中後期,美國聯邦政府與猶他州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摩門教徒)之間的對峙。

摩門教徒的迫害和西遷

在19世紀,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簡稱摩門教)的成員在美國中西部各州遭受到強烈的迫害。1844年, 教會創辦人約瑟‧斯密(Joseph Smith)在伊利諾州卡西奇(Carthage)監獄中被暴民殺害。他的死亡加劇了信徒的恐懼,他們認為在既有州份中,和平共存已不再可行。

在楊百翰(Brigham Young)的領導下,摩門教社群於1846年開始大規模西遷,穿越大平原前往鹽湖谷。當他們於1847年抵達鹽湖谷時,該地仍屬墨西哥領土;直到美墨戰爭(1848年)後才成為美國的一部份。1850年,楊百翰被總統米勒德‧菲爾莫(Millard Fillmore)正式任命為領地總督,然而,他同時兼任宗教領袖與領地總督的雙重身份,使宗教與政治權力高度集中於其一身。

為了重申聯邦政府在猶他的主權,1857年總統詹姆斯‧布坎南(James Buchanan)派遣聯邦軍隊前往猶他,以安插新任總督。這事件被稱為猶他戰爭(1857–1858),雖然它並未升級為大規模戰鬥,但這反映了華盛頓與摩門教徒之間深刻的不信任。摩門教徒擔心再次遭受迫害;而聯邦官員則擔憂神權政治帶來了地方分離主義。

猶他戰爭與山地草原大屠殺

在這樣的緊張氣氛下,美國發生了西部歷史上最黑暗的事件之一:山地草原大屠殺(Mountain Meadows Massacre)。1857年9月,由約翰‧李(John Lee)領導的摩門民兵,聯同部分南派尤特族(Southern Paiute)盟友,襲擊了一支途經猶他南部、前往加州的貝克–芬徹(Baker-Fancher)移民車隊。在五天圍困後,民兵領袖提出虛假的停戰協議。當對方交出武器後,摩門教民兵殺害了約120名男子、婦女與較年長的兒童,僅有17名幼童倖存。

無論依據十九世紀或現代標準,這場屠殺在道德上都無可辯護。這些移民並未對猶他構成有組織的軍事威脅。以欺騙手段誘使對方投降後再加以殺害,不僅違反當時的戰爭準則,也違反基本的人類倫理。

1859年,聯邦政府派人前往現場調查,證實了元兇是摩門教。然而,由於多重因素,故此起訴極為困難,這些因素包括了地方居民的抵制、聯邦在領地內能力有限、證人受恐嚇,以及當時整體政治局勢的不穩定。1861年美國南北戰爭爆發後,聯邦政府的政治與軍事重心轉移,摩門教得到喘息的機會。直到數十年後,約翰‧李於1877年受審並被處決,這是遲來的公義,但公義不會缺席。

南北戰爭期間疏離的忠誠

1861年南北戰爭爆發時,猶他領地並未脫離聯邦,且在形式上保持對聯邦的忠誠。楊百翰宣稱猶他「堅定支持憲法與法律」。然而,這種忠誠是謹慎而複雜的。許多摩門教徒私下將南北戰爭視為上帝對美國的審判。

猶他並未派兵參與蓋茨堡(Gettysburg)或安提坦(Antietam)等東部重大戰役。林肯總統授權楊百翰組建了史密斯騎兵隊(Lot Smith Cavalry),負責保護電報線與陸上郵件路線,以避免這些重要設施受原住民攻擊,這使聯邦軍能將人力集中於其他戰場。

儘管猶他在形式上忠於聯邦政府,但政府仍然不信任摩門教。1862年,派翠克‧康納上校(Patrick Edward Connor)率領加州志願軍進駐鹽湖城,並在城外高地建立道格拉斯堡(Fort Douglas),確保猶他州處於監視之下。

漫長的和解過程

南北戰爭結束後,聯邦政府愈發專注於1856年共和黨政綱中所稱的「野蠻雙重遺物」(Twin Relics of Barbarism):奴隸制與多妻制。隨著奴隸制度被廢除,聯邦政府的焦點全面轉向猶他領地的多妻婚姻。聯邦政府通過了反重婚法律,並且加強執行,國會將多妻制定為刑事犯罪,剝奪許多摩門教徒的投票權,又解散了教會的法人地位,並沒收教會財產,數百名男子因違反法例而入獄。

到了1880年代末期,摩門教在強大壓力下面臨存續危機。1890年,教會會長威爾福德‧伍德拉夫(Wilford Woodruff)正式勸告信徒停止締結違反聯邦法律的婚姻。儘管多妻婚姻並未立即消失,但這宣言標誌著一項決定性的制度轉向,移除了取得州資格的主要法律障礙。1896年1月4日,猶他正式成為美國第45州。雖然這並未抹去過往的敵對歷史,但象徵猶他正式整合進入聯邦體制。若從1857年猶他戰爭算起,到取得州資格為止,和解過程約歷時三至四十年。這既非立即完成,也非簡單順利,但最終避免了領地與聯邦政府之間的大規模內戰流血。

和解的另一個里程碑發生在21世紀,2007年,亦即是山地草原大屠殺150週年之際,摩門教領袖公開對事件表達深切悔意,表示真相「令我們深感悲痛」,並重申耶穌基督的福音不容許這樣的殺戮,這項承認代表著面對歷史錯誤的真誠努力。

對今日的

儘管人類的歷史染滿鮮血,但最黑暗的雲層後往往仍有一線光明。在許多全球衝突中,勝者全取(The winner takes all),敗者則遭到摧毀。然而,美國在南北戰爭(1861–1865)後的經驗,卻提供了一條不同、儘管並不完美的道路。南北戰爭之後北方聯邦政府並未對南方邦聯領袖進行大規模處決,而是積極地重建南方。儘管南方出現沒收財產、政治剝奪、公民權爭議與暴力動盪,卻沒有發生過針對前邦聯菁英的系統性大規模報復。像羅伯特‧李(Robert Lee)這樣的南方將領,最終得以回歸平民生活。儘管重建時期充滿爭議且並不完美,但它仍然反映出國家選擇和平共存,而非追求徹底毀滅對方。

同樣地,在聯邦與猶他的衝突中,政府傾向於依賴法律與政治壓力,而非持續軍事鎮壓。摩門教社群亦做出重大讓步:放棄曾被視為神聖啟示的多妻婚姻制度。在一個高度兩極化的時代,這場十九世紀的衝突提醒我們:憲政爭議可以升級,但也可以降溫。制度性的自我修復極少一蹴可幾。它需要克制、漸進調整與痛苦妥協。和解並不抹除不義,也不意味道德等同;它反映的是一種面對歷史真相和錯誤的勇氣,一種高瞻遠矚的選擇:共建與共享未來,而非無止境的報復。

製造完美人類 世界便會更美好?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26/03/2026

「我們將會製造完美的種族」——1933年,阿道夫·希特拉(Adolf Hitler)

「經過了一年多辛勤的工作,我們終於有了發現。腦電圖每個人不同,我和仁聲的記錄曲線相同,王亭和我們截然不同,我們是高級知識分子,王亭是一個罪犯,只要使王亭的腦電動記錄曲線和我們的一樣,我們的研究就成功了,王亭就不再是罪犯,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今天我們初步證明了,人腦組織中,某些組織和人的思想有關,而思想指導行動,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改造人的行動,創造一個和他過去的行為,全然不同的人!」這段話出自生物學家潘仁聲博士夫婦的研究日記。潘博士深信,罪犯的腦部組織中存在一種「犯罪因子」,只要消滅這種因子,便能根除所有犯罪行為。對他來說,這無疑是造福人群的創舉。於是他綁架了連環劫匪王亭,打開其頭顱施行一場「改腦手術」,把他的腦改造得與他們一樣。這樣,王亭便能成為一個沒有「犯罪因子」的「好人」。幸好,這位潘博士在現實中並不存在,他只是倪匡筆下小說《創造》中的一個角色。

不幸的是,如潘博士一樣瘋狂,想要改造及創造出完美人類的想法,在人類歷史上並非罕有。出生於1822年的英國人類學及優生學家Francis Galton,對於人類指紋、輸血、氣象等方面都有深入的研究,但他最感興趣的還是優生學。「優生學」(eugenics)一詞由他首創,用以指透過篩選配偶,提升具備優良遺傳稟賦群體比例的科學實踐。[1] 他深受Charles Darwin的物競天擇理論的影響並將其發揚光大,倡導一種制度,旨在讓 「更能適應環境的種族或血統,更有可能迅速勝出並取代不適應環境的種族或血統」。[2] 晚年時,他更不遺餘力傳播其理念,認為優生學應該「像一派新宗教,推廣到民族意識之中」。[3] 一方面,他主張積極優生學——通過選擇性生育來優化人類身心素質;另一方面,他鼓吹消極優生學——讓劣質人士絕育。[4] 1909年,他創辦了《優生學評論》,宣揚其「擇優繁殖」、「擇劣絕育」的思想。[5]

Galton的優生學影響了美國和德國等國家。[6] 1912年,第一屆國際優生學大會在倫敦舉行,參加者不乏國家元首及各界頂尖科學家。在宏偉的酒店內,他們熱烈討論著如何「操縱遺傳以提高兒童身高」,以及各種劣質遺傳。[7] 當時,美國的優生學已經發展成熟,其繁殖者協會(American Breeders’ Association)的會長Bleecker Van Wagenen在會中洋洋得意地分享其國家的碩果。美國為了淘汰「劣質品系」可謂不遺餘力,設立監禁中心給那些不適合遺傳的人,並有專員評估會否為以下不適合繁衍者絕育:包括癲癇患者、罪犯、妓女、孤兒、愚蠢低能者、殘疾者,抑鬱與精神病患。他還宣稱:「近百分之十的人口血統都欠佳,完全不適合擔任有用公民的父母。聯邦已有八州制定法律、批准或要求他們絕育……已經有可觀的人口遭絕育,公私立診所的外科醫師執行了成千上萬的絕育手術。」[8] 這位社會菁英自以為發表了美好的政策,卻不知此劣政事實上扼殺了多少無辜的生命及生育的權利。[9]

相比起美國,德國的優生學可謂「後起之秀」,不過其荒謬及殘忍程度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一開始,德國仿效美國,只是更嚴格執行替殘障者絕育,但希特拉並不滿足於此,他一直想要一場種族清洗,讓最優秀的人留下來。經過他處心積慮的部署,1935年,那些殘疾的可憐者,被納粹稱為「不配活下來的生命」(lebensunwertes leben),已經從被絕育升級到被安樂死。首先遭受屠殺的是三歲以下的「缺憾」嬰兒,到了1939年9月,屠殺範圍擴展到青少年,一個月後,連成年人也不能倖免。屠殺行動偷偷地進行,當時全德各地都設立了滅絕中心,這些滅絕中心表面是醫院,地下室卻被改為毒氣室。送來這裡的「病人」,其家人都以為他們得到照顧,卻不知他們慘遭殺害。納粹為了掩飾罪行,偽造了成千上萬的死亡證明。1941年,已有25萬男女老少遭到屠殺。1933至1943年間,更有40萬人被強行絕育。[10]

第二次世界大戰在1945年結束,優生學卻沒有隨著德國戰敗而完全消失。1979年之前,加州仍有對部分殘疾人士及收容機構內的人士進行絕育手術。到了2013年,加州的監獄仍恆常地為在囚女性進行絕育手術。[11] 殘疾人士、犯罪份子不配生育,對一些權貴來說,貧窮的人也不配生育。1975年,印度經歷了一場「慘無人道的絕育運動」,目標直指貧困男性群體。他們幾乎強行將男性押往手術台,短短一年內,印度有620萬男性接受了絕育手術,人數是納粹絕育手術的15倍。可悲的是,有2000名男性死於操作拙劣的手術。自70 年代推行計劃生育政策以來,印度便將其人口控制工作的重心放在了女性群體身上。科學記者Mara Hvistendahl指出:「印度有著一段由國家主導的人口控制黑歷史,這類政策往往帶有優生學目的,專門以貧困階層與弱勢群體為目標。」[12]

除了上述劣績斑斑的黑歷史,其實自德國使用極度兇殘的手段去蕪存菁及剷除異己之後,「優生學」一詞一度成為文明社會的禁忌。不過,即使人們口裡不提優生學,卻沒有把這種意識形態從社會中完全剔除,有時只是換一個說法,又或者以不同的形式呈現。例如上述提到的印度,表面是控制人口,實際上是剷除窮人;又例如著名的效益主義哲學家Peter Singer提出的所謂「殺嬰說」。

明光社

Singer提到:「當移除患有嚴重認知障礙的人群以及殘疾的嬰兒,能給其周圍的非殘疾人群帶來益處時,就應當終結這些人的生命。」[13] 對Singer來說,患有殘疾(尤其是認知障礙)的嬰兒,是無法為父母的生活帶來幸福感的。此外,一個人存在殘疾這一事實本身,就意味著其人生會比他人更不幸福。Singer甚至主張,父母應有權在嬰兒出生後28天內決定終結殘疾嬰兒的生命,且這一行為應合法化。而這些殘疾嬰兒還可成為器官來源,為其他有望成長為非殘疾者的嬰兒提供移植器官。[14] 有人替Singer辯護,認為他提出的「殺嬰」是出於憐憫之心,與優生學要打造完美族群不一樣。[15] 是的,Single似乎很體恤殘疾人士本身及其父母,但骨子裡,仍存在著與優生學共同的本質:「殘疾者沒資格生存」。只是Single的說法讓一些人感到舒服一些、安心一些。

當然,不少人反對Singer的「殺嬰說」,覺得把一個28天以內的孩子美其名為安樂死,實際上是殺害,其實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然而,他在著作Practical Ethics中為其「殺嬰說」自辯的觀點,卻也值得大家深思。Singer質疑,為何剛出生的殘疾嬰兒有生命權,未出生的殘疾胎兒卻沒有生存權,這是沒有邏輯依據的。假如殘疾新生兒在出生一周或一個月內能被視作不擁有生命權,那麼父母便可以在醫生的諮詢協助下,基於對嬰兒狀況的了解做出選擇,這做法遠勝只基於對產前檢查的片面資訊。[16]

我們可以反對Singer的論點,但他提出的「生命權」議題,的確是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的課題。這一課題比起追問人類生命的起源更為複雜 —— 本文不打算探討生命始於精卵結合還是胎兒心跳出現的爭論,只想提出幾個核心問題:一個人的「生命權」,是否取決於他自身具備多少健全的功能?是否取決於他能否為社會創造幸福感?抑或,他的生存權僅僅基於「他是人類」這一屬性?此外,誰才真正擁有決定他人生存權的權力?是國家元首、政治家、法官、律師?是既得利益者、醫護人員、父母?還是賜予人生命的神?

篇幅所限,相關討論將於下期繼續。


[1] “Francis Galton,” Britannica,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Francis-Galton.

[3] 辛達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著,莊安祺譯:《基因:人類最親密的歷史》(臺北市:時報文化,2018年),頁110。

[4] 同上書,頁110-113;“Francis Galton,”Britannica.

[5] 辛達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著:《基因:人類最親密的歷史》,頁113。

[6] Thomas Drucker, “Galton defines Eugenics,” EBSCO, 2023. https://www.ebsco.com/research-starters/history/galton-defines-eugenics

[7] 辛達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著:《基因:人類最親密的歷史》,頁113。

[8] 同上書,頁114、116。

[9] 實際例子詳見辛達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著:《基因:人類最親密的歷史》,頁115-122。

[10] 同上書,頁162-164。

[11] Sheila Kaplan, “The legacy of eugenics: Professor Osagie K. Obasogie launches landmark series with L.A. Review of Books,” UC Berkeley Public Health, June 20, 2024. https://publichealth.berkeley.edu/articles/spotlight/research/the-legacy...

[12] Soutik Biswas, “India’s dark history of sterilisation,” BBC News, November 14, 2014. https://www.bbc.com/news/world-asia-india-30040790

[13] Stephen, Drake and Diane Coleman, “Fact Sheet on Peter Singer,” Independent Living Institute, 1999. https://www.independentliving.org/docs5/singer.html

[14] 同上文。

[15] Pamela J. Hobart, “Peter Singer and the Ethics of Eugenics,” Prindle Post, Mar 27, 2017. https://www.prindleinstitute.org/2017/03/peter-singer-ethics-eugenics/

[16] Stella Young,”The case against Peter Singer,” ABC News, Aug 15, 2012. https://www.abc.net.au/news/2012-08-15/young-case-against-peter-singer/4....

北愛行,南法望

林俊 | 曾是法國圖盧茲城的宣教士,他在堂會事奉崗位退休多年,之後任不同地方堂會短期宣教士及作推動宣教事工牧者。師母在2022年亦提早退休和牧師同行宣教。他們曾於法國圖盧茲城Toulouse華人群體、與已工作超過十年的香港播道會宣教士同工配搭事奉。他將與師母前赴英國繼續宣教工作。
12/03/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英國

這個農曆新年去了北愛爾蘭,協助華人教會的新春聚會、主日崇拜、小組聚會分享,探訪和約談。這裡的天氣是英國的典型,大部分時間綿綿春雨,暗暗天色,冷冷寒風,泥濘地面,但在基督裏的團聚是「高溫」的。教會有三十年歷史,崇拜分普通話堂、粵語堂和英語堂,雖然已有數年沒有牧者,以往就算有,也只是短年期的服侍,教會的各崗位都是弟兄姊妹及長老執事長期負責。而他們大部分的職業都是餐飲行業,工作時間長,體力勞動大,但卻分擔教會許多工作。除了一般事工,較特別的是接待講員的住宿與交通安排、中文學校等。崇拜人數約二百人,而網上祈禱會竟約四十人,各小組團契約有三四十人。他們有近十位部分時間或全時間接受不同方式的神學訓練。其中一位姊妹就是在教會作準傳道人。我實在為這教會在神國度中的努力很受感動,為他們自覺性參與服侍很感恩。

我在北愛這十一天的工作很具挑戰,但也很享受事奉的喜樂。在第二個主日講道前一天,忽然有些胃部不適,還好像有感冒症狀,如感到很疲累、發冷發熱等。默默禱告並吃成藥,翌日睡醒後症狀竟好轉了,像沒有病似的,由早上普通話講道到下午粵語講道,然後和弟兄姊妹一起吃晚餐後,才收拾行李和休息,第二天中午前往機場,真的經歷奇妙的恩典。北愛爾蘭的基督教信仰氣氛,較其他英國城市似乎濃厚些,在巴士車身也有聖經經文。求主復興這地。

這段北愛工作的期間,心裏也掛念在法國南部圖盧茲的華人基督徒小組的聚會安排及探訪事工,因為巴黎及盧森堡的兩位華人女傳道,都先後分別來到圖城作關懷及服侍。因此我也遠距協助籌備和聯繫。感謝主使一切都配合得很好。心裏感謝得激動,因為主沒有撇下圖城華人的需要。仰望主的引領,讓我們經歷主奇妙的作為。求主繼續帶領著當地弟兄姊妹的成長,以及小組的腳步。

優獸大都會2 Zootopia 2 – 探討差異、互補與共存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傳媒及生命教育)
12/03/2026

繼上集,破了大案後,兔子警官Judy Hopps不再是警察新丁,她懷著一顆正義的心,與那隻口甜舌滑卻又掩蓋傷痕的狐狸Nick Wilde終於在警局裡成為真正的拍檔――一對看似最不可能,卻又最互補的偵探組合。這次在查案期間,他們又因著更了解大家的不同,而不斷掙扎著是否繼續包容接納對方。

在《優獸大都會2》中,Judy和Nick的關係是故事的核心,他們從第一集的「互補搭檔」進化到更深刻的伙伴階段,但這也帶來了更多戲劇衝突。電影利用他們的本質差異――Judy的「理想主義」對應著Nick的「現實主義」來製造張力:Judy總是有著那股不懈的熱情,主動推動調查,面對新挑戰時堅持自己的信念,相信正義能戰勝一切;而Nick則因為第一集揭露過他小時候曾被欺凌的創傷,以及難得獲得Judy這好拍檔,形成了今集強烈的防衛機制與恐懼失去的心理模式,遇到危險時更傾向謹慎、不輕舉妄動,導致他們在查案過程中頻頻出現意見分歧,甚至短暫的分離或誤解。

明光社

在一個組合當中,有差異並非不能共存,甚可以是很好互補,因為一個衝動的,配搭另一個謹慎的,更可能把事情處理得完善,不致於太過魯莽或完全裹足不前。最終兩者能否合作,則需要表露自己的內心,讓對方認識、互相接納及建立信任。

電影故事衝突不單來自外在的案件,如涉及神秘爬行動物和城市歷史的謎團,還有是根植於內在的價值觀碰撞:Judy可能覺得Nick不夠投入,Nick則擔心 Judy的衝動會帶來危險。這讓他們的互動充滿情感與深度,他們亦必須共同面對「伙伴危機」,在面對瀕臨死亡的時刻,透過坦誠對話來修復關係。

電影把這些現實中的合作伙伴所面對的衝突討論,變成幽默及溫馨的橋段,展現出彼此的「差異」並非純粹是伙伴合作中普遍發生的障礙,更是邁向成熟及長期合作關係必會出現的「挑戰」。

在信仰的視中,上帝為甚麼要我們在一個充滿差異的世界中生活及成長?在這些差異中,我們如何可以活出愛?或許我們可以在哥林多前書十二章12-27節中找到教導:「就如身子是一個,卻有好些肢體;而且肢體雖多,仍是一個身子;基督也是這樣……你們就是基督的身子,並且各自作肢體」,不要輕視不同肢體,而是「彼此相顧」和互補。

防災措施

陳偉洪 | 過去10年,搬家超過10次。一家四口,由市區搬到長洲小島接受三年神學裝備;到德國短宣一年;再回小島牧養兩年;隨後出發,旅居台灣,等候上帝的吩咐。原以為暫居數月,誰不知停留四年,與旅居、流散者同行。之後又再啟航,遠赴英國,一步一步跟隨,繼續客旅人生。
05/03/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英國

生活在香港所需要的防災措施確實不多,極其量只是在颱風季節裡在窗戶上貼貼「膠紙」或在暴雨時遠離沿海、低窪地區。

生活在台灣時,不少家庭在家中要配備「防震包」,當中包括:備用電話、電筒、水、急救用品、乾糧、哨子等,還需要確認社區內,那裡是防震避難處。當然,這是經歷921地震後,促成國民在日常中作出準備。

早陣子,英國不少地方遭逢大雪,令過往只是嚮往白色浪漫雪景的港人,有一點措手不及。原來下雪,除了是美景外,亦可以是一種災難。不少地區面對缺水停電,這意味著就是無法啟動家中的任何發熱設備。居住在零度以下而缺乏暖氣的住所,肯定不會是浪漫,除非,你視一家人被逼瑟縮在斗室中,互相倚偎取暖,也是溫馨浪漫的表現。友人家門外的積雪令她沒法開動車子外出,全家人滯留家中,既無法上班上學,亦不可能外出購物。從她口中得知,在大雪來襲前,家中亦是需要預備防災物資,足夠數天用的飲用水,一些不用煮的即食食物,禦寒的毛毯、睡袋……當然,還有剷雪的工具及防滑的行車(行人)配件。要安全地享受雪中浪漫的同時,也要作出一定的防災措施。

生活在不同的處境,就要作出相應的調適。只是,天災能料,人禍難防!活在缺乏監管、問責,但卻充滿監視、管控的都市,市民為求平安,其「防災措施」除了審慎言行外,就只能蒙面變聲地出現在<東張西望>,期盼能尋覓到一條既可出氣,又(可)能改善的出路。善意的表達,卻遭到開除的處分;行義的舉動,卻被視為動亂的苗頭。天災威脅著人的生命財產,人禍卻癱瘓著人的心靈良知。但願人在預防「天災」的同時,也能避免「人禍」給我們的影響。

農曆新年,盼望我們仍能持定公義,心存盼望,有智慧分辨馬鹿,認清黑白,既能磊落又能平安地度過每一天。

遊戲中的品格觀察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05/03/2026

一般而言,玩遊戲因輸贏或各種狀況引起情緒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卻有不少人容易惱羞成怒,頻頻發表一些人身攻擊的言論,很快整個遊戲就變了一場罵戰。數天前,著名電競遊戲英雄聯盟發出通告指未來遊戲更新版本將會嚴厲打擊這些「嘴炮」行為,由過往的禁言處分,變成以禁賽形式處分,通告中也直言:「不懂得尊重其他人的惡劣玩家,慢走不送。」所謂正面文章反面讀,既然遊戲公司會在此時此刻發出通告,即是指遊戲內的「嘴炮」問題已經變得非常嚴重。

筆者翻查不少討論區之後發現,原來有些地方可以因為對方在網上遊戲中發表惡劣言論而提出控訴,但能夠成功控告的成功率似乎不太高,在討論區中亦有人認為提出控訴的這個行為是玻璃心行為,浪費警力,然後又釀成了一個大型罵戰現場,也有不少人身攻擊言論(可見網絡就是容易構成二元對立且無法好好地理性討論的地方)。

這些事件無疑反映了一個現象:許多人在遊戲的競技壓力下,往往難以自控,甚至將情緒化為言語利刃傷害他人。或許在虛擬世界的博弈中,我們反而更能窺見一個人最赤裸、最真實的品格。這其實是一份非常好的「生活教材」,家長能透過觀察子女在遊戲中的反應,走進他們內心深處;朋友或伴侶亦能藉此細察對方的品性與情緒底線(現時年青人在玩遊戲多數都會有語音溝通,有意無意都有機會觀察到)。雖然情緒隨遊戲起伏是人之常情,但若任由情緒驅使行為、出言不遜,甚至徹底失去自控能力,那便是我們必須正視的人格課題。

選總統不是選牧師?從思科案到全斗煥,看現代辯論的「比例遊戲」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25/02/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在李天命之前的黃展驥

去年底著名香港邏輯學家李天命教授逝世,雖然他沒有撰寫傳統意義的學術著作,但他將邏輯學普及化,這仍然是功不可沒的。不過,在李天命之前,其實還有另一位為大眾解釋邏輯謬誤和推廣思想方法的中文大學教授,他的名字是黃展驥,外號是「謬誤黃」,他的老師是另一位鼎鼎大名的邏輯學家殷海光。我在年少時曾經拜讀黃展驥的作品,例如《謬誤與詭辯》,所以在讀李天命的著作之前,其實筆者已經對很多基本的邏輯謬誤略有所聞,後來我在大學本科和研究院也讀過邏輯學,但都是抽象和艱澀的符號和形式,相對之下,我從黃展驥身上更獲益良多。

令我感到慨嘆的是,不論學歷、不論宗教信仰、不論政治立場、不論人生閱歷,很多基本的邏輯謬誤依然循環不息地在不同場合出現。在這篇短文裏,我想討論一種常見的邏輯陷阱,那就是「稻草人謬誤」(Strawman fallacy)的隱蔽變體:辯論者往往會刻意且隱晦地擴大對方的論點。

總統需要牧師級別的品格嗎?

舉例說,在上一屆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候選人特朗普的品格與誠信受到廣泛質疑,部分強調道德價值的美國福音派領袖便採取了隱晦地擴大論點的辯護策略。例如楊東川牧師在一個由角聲主辦的論壇中提出:現在是選總統,不是選堂會牧師,我們不需要一個品格高尚的聖人。但以我所知,在辯論中對方從來沒有說過總統要具有牧師一樣的道德標準,這只是他所建立出來的「稻草人」,那就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敵」。

這段論述還隱含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類比」(False analogy),楊牧師將對總統候選人基本品格與公職信用的正當要求,極端化類比為「對宗教領袖或聖人的道德苛求」。事實上,批評者要求的並非牧師般的宗教情操,而是身為大國領袖應具備的基本法治精神與道德底線。他將基本的誠信門檻轉換成了道德頂峰時,原本合理的品格質疑就顯得像是不切實際的政治潔癖,從而成功地繞過了對具體道德缺失的實質討論,讓支持者的立場顯得務實且必要。

大部份自主研發可以為侵權洗白嗎?

這種值得商榷的邏輯,在經濟學家金刻羽教授(Keyu Jin)的訪談及其著作中清晰可見。她在為發展中國家科技企業的侵權與抄襲行為辯護時,常強調那些公司的科技成就主要歸功於應用型創新與龐大市場驅動的自主研發,並主張西方過度放大了早期的「模仿行為」。這種思維的潛台詞是:「你指控我的成功都是靠偷來的,這不能成立,因為我們有很多東西都是自主研發的。」這種辯護是以整體創新去淡化具體侵權爭議,造成對方有以偏概全的嫌疑。

2003年思科(Cisco)起訴另一間通訊器材公司的案件是一個好例子,當時筆者正是在思科工作,思科是網路儀器的龍頭,但另一間公司的路由器不僅代碼與思科相似,連操作指令和說明書都幾乎一樣。思科發現自己的程式被抄襲,最確鑿的證據是連思科的原始碼錯誤(Bugs)和拼字錯誤都被一併複製了,當時最具代表性的辯護觀點是:在數百萬行代碼中,被指控抄襲的部分僅佔約 2%,其餘98%皆為自主研發。

然而,這種數據上的比例遊戲誤導了公眾對技術核心的認知,那2%的代碼並非無關緊要的邊緣細節,而是涉及核心功能的路由協議(Routing protocol)與關鍵算法。在知識產權的領域中,侵權的判定不在於字數的佔比,而在於是否竊取了系統的「心臟」。即使原創佔了絕大多數,也無法洗白那關鍵少數代碼對他人勞動成果的實質侵害。其實原告或批評者從未主張對方的成功百分之百源於剽竊,但辯護者仍會試圖將實質性的侵權行為淡化為比例上微不足道的小錯,從而轉移法律與道德上的責任。

大魔頭一定是全然敗壞嗎?

但最令我感到詫異的是,研究邏輯學和倫理學的加拿大哲學家戈維爾(Trudy Govier)也犯上類似的錯誤,她反對將一些千夫所指的罪犯妖魔化,她指出這些人也有人性的一面,她寫道:「他們善待動物和孩子;熱愛葉慈的詩、貝多芬的音樂或康德的道德哲學。一個被起訴的戰犯,例如波斯尼亞塞族領導人卡拉季奇(Karadzic),是一個富有愛心、受過精神醫學教育的人,而且熱愛詩歌;一個集中營指揮官也可以是一位技藝精湛的音樂家。」簡單地說,即使一些窮凶極惡的人也會做一些好事或者具有高級的品味。

這個論證隱藏了一個假設:十惡不赦的大魔頭一定要全然敗壞。其實,一個壞人當然有時候會做好事,但一個人並不需要每時每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惡行,這才算是邪惡。舉個例子說,前南韓總統全斗煥在執政期間實施威權統治,並且發動了臭名昭著的「光州事件」,他有沒有做過好事呢?當然有,他曾經大力發展經濟,在他統治期間,南韓 GDP 年均成長率高達8%,儘管他為南韓帶來高速經濟成長,但這仍然無法洗脫其獨裁者的身份。有趣的是,在20世紀八零年代,香港曾經流行過「英雄片」,所謂英雄片,其實是美化黑社會的電影,在片中,狄龍、周潤發飾演的黑幫頭子都是充滿義氣的英雄好漢。黑社會分子有沒有做過好事呢?當然有,但這仍然無法為黑社會洗白。我們必須警惕這種利用「人性微光」來擴大指控範圍、進而掩蓋核心罪惡的辯護修辭。

總結

以上所舉出的例子都屬於隱藏性的,但有時候對方擴大自己論點和舉起稻草人卻十分明顯,舉例說,我一貫主張大學課程不應只局限於古典統計學,而是應該將課程內容伸展到數據科學、機械學習、人工智能。反對者說:難道我們可以將所有分析都交給機械學習和人工智能,而不需要古典統計學嗎?這種明顯的擴大論點是十分容易反駁的,其實我從來沒有說過要全盤放棄古典統計學,相反,我認為兩者可以兼容,用那一套要視乎研究之目的和手上有什麼數據。不過,隱藏式的擴大論點、稻草人、類比謬誤則需要小心觀察和分析。

綜上所述,不論是對政治領袖的品格洗白、抄襲技術的辯護、抑或是對邪惡的質疑,這種「隱蔽擴大對方論點」的辯護手法,本質上都是在規避對核心特質的嚴肅審視。辯論者透過建立一個「要求高尚道德」、「大部份或全盤剽竊」、「全然敗壞」的極端稻草人,將原本關於誠信門檻、核心產權、人格底線的討論,轉向對「局部優點」大書特書。邏輯學的普及不僅是為了辨別詭辯,更是為了保護我們不被那些看似理性的「比例遊戲」與「人性微光」所迷惑。在追求真理與公義的過程中,我們要敢於直視某些行為是否已經觸及了文明與道德的底線。

如果只有失望不曾叫你失望

林俊牧師 | 曾是法國圖盧茲城的宣教士,他在堂會事奉崗位退休多年,之後任不同地方堂會短期宣教士及作推動宣教事工牧者。師母在2022年亦提早退休和牧師同行宣教。他們曾於法國圖盧茲城Toulouse華人群體、與已工作超過十年的香港播道會宣教士同工配搭事奉。他將與師母前赴英國繼續宣教工作。
12/02/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英國

若你感到面對世界局勢轉變不定,加上本地社會發生的大埔火災事件、巴士安全帶事件,還有不久之前的垃圾徵收費用事件、醫療費用倍增、再有個人的失意,好友離世或患重病等,可能會感到只有失望不曾叫你失望!你或會問人生該如何走下去?

基督徒可能只簡單地慨嘆一句「這是末日的景象」。但是我們是否需要多問一句:我生於這個末日般的時代是偶然的嗎?我的倖存只是神給我享用的恩典,我就講個感恩見證,然後繼續享受倖存嗎?而當遇到困境時就怨天尤人,懷疑人生?我是否應該向上帝問問「為何我可以倖存?」災難或困境的發生最少應該激發我們反思:如何關懷身邊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如何可以增加人間的溫暖?

近日,我突然感染甲型流感,經受很不舒服的感覺,但很快就得到弟兄姊妹的關心和支援,冒險送藥到我家來,並有許多代禱問候…… 而我在五天後就已經能恢復正常生活。另外,也感謝主給我在英國的醫院經過一年多的處理,弟兄姊妹幫忙查詢,終於申請到可以在英國拿到所需要的慢性肝炎藥物,且還是免費的。感恩是這邊的醫生鍥而不捨地為我申請多次才能成功的。享受恩惠後的回應是要更積極的服侍他人。我感謝主的憐憫之餘,求主加我力量更多關心神的教會的需要。二月上旬至三月初在劍橋和鄰近城市,並於北愛爾蘭都有密集的講道或分享,請禱告記念。

若感到今天的世界是冷如冰天雪地,但是上主仍賜太陽照耀,使這世界不太冷。上主也呼召我們在冰天雪地中和上主一起成為送暖的太陽。最近重遇而再次喜歡的一首歌是「冰天的太陽」,在這裏與大家分享。歌詞中的一段:「從此不怕夜冷路渺茫,就算冰霜披面仍未覺驚慌;縱使風急雨狂,途中總見希望,全賴你看顧著我,輕倚我旁!明天或是像雪地嚴寒、或遇著艱辛景況,或許波浪澎湃升降;冷風吹、冷雨飛,全沒法叫我搖盪,因你用真愛將心熱燙!」

如果教會有一半人離開:論ICE槍擊事件與平庸之惡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05/02/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受害者被指為「國恐怖分子」

我曾經對一些教會說:「如果你邀請我講道或者開講座的話,活動完畢之後,我恐怕有一半甚至以上的會友從此失蹤。」最近發生在明尼蘇達州的兩宗槍擊事件,無疑是美國執法爭議與宗教道德辯論的轉折點。若果我有機會就此題目發表演講,我絕不會含糊其辭。我情願有一半人離開,也不願意教會墮入「平庸之惡」。

這次爭論的核心始於連續兩次由ICE(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探員槍殺美國公民的事件。1月7日,37歲的美國公民古德(Renee Nicole Good)在車內遭探員擊斃;儘管國土安全部(DHS)聲稱她企圖衝撞探員,但隨後多間媒體公開的錄影卻顯示,探員開槍時並無即時生命危險。1月24日,退伍軍人醫院ICU護士普雷蒂(Alex Pretti)在抗議現場遭擊斃,多段視頻揭露他當時並沒有做出取槍或威脅性動作。面對這些指控,特朗普總統、萬斯副總統、ICE局長均為探員強力辯護,甚至稱受害者為「國內恐怖分子」,並強調執法人員應享有「絕對豁免權」。

在案發時普雷蒂持有合法槍械,但特朗普多次表達示威者不應該帶槍進入示威現場,這說法引起了全國步槍協會(NRA)和持槍權活動家的強烈不滿。他們認為攜槍權不應因為參與示威而被取消。最諷刺的是,在1月6號的國會暴動中,有些特朗普支持者都是攜帶槍械進入示威現場。

普雷蒂是否暴力和抵死?

有一段視頻顯示:1月13日普雷蒂向一輛緩慢行駛的執法人員車輛大聲喊叫並吐痰,隨後用力踢碎了該車的後尾燈。支持執法部門的人士認為這證明普雷蒂具有攻擊性;而他的家屬和代表律師(包括曾參與喬治‧弗洛伊德案的律師)則強調,11天前踢車的行為絕不能成為1月24日他在未構成威脅的情況下被射殺的正當理由。

支持ICE做法的人暗示普雷蒂是一個暴力且「抵死」的人。這種手法讓我們想起了幾年前的喬治‧弗洛伊德案。幾年前弗洛伊德被白人警員跪頸至死,挑起了波瀾壯闊的「黑命貴運動」(Black Lives Matter),在運動中弗洛伊德被塑造成天使的形象,而反對運動者不斷強調弗洛伊德並非「天使」,而是一個案底纍纍的積犯,試圖以此削弱大眾對警察暴行的憤怒。然而,這些人忽視了一個文明社會最根本的法理原則:正義並非只為「天使」服務。 無論弗洛伊德過去犯過多少次法,無論普雷蒂在11天前是否踢過執勤車輛,這都不構成執法人員可以「就地正法」的理由。保護一個「不完美」的公民免受非法殺戮,這才是法治對公義最嚴肅的承諾。

如果我們接受「因為受害者有污點,所以過度武力可以被原諒」的邏輯,我們實際上是在允許執法部門擁有無視憲法的「處決權」。這種邏輯的終點,便是法治的徹底崩潰。菲律賓前總統杜特爾特的「反毒戰爭」就是最慘痛的教訓,他上台前揚言以鐵腕掃毒,賦予警察近乎無限的武力使用權,暗示只要目標是「壞人」,程序正義便可拋諸腦後。結果是成千上萬的嫌疑人在未經審訊的情況下被處決,其中不乏被烏龍指控的平民與弱勢群體。社會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安全,反而陷入了無盡的恐慌中。杜特爾特離任後隨即面臨國際刑事法院對其「危害人類罪」的追究,這證明了任何試圖超越法律的執法,最終都將被正義審判。

其他踐踏人權的案件

除了致命槍擊案,ICE的其他執法行為同樣令人心碎。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名美國公民羅曼(Aliya Rahman )在前往醫院就診腦傷途中,被多名蒙面探員強行拖出車外。儘管她不斷尖叫提醒探員自己是殘疾人士,探員仍擊碎車窗並將其拖行至地,且完全忽視她對輔助器材的需求。《紐約郵報》以大字標題去指出羅曼參加過LGBT和「黑命貴運動」,在報道中將她「起底」。到底她的思想是否激進和探員對她粗暴有什麼關係呢??

而在聖保羅市,56歲的苗族裔美籍公民 ChongLy Scott Thao 在家中遭到ICE闖入。探員在持槍恐嚇後,將僅穿著內褲、披著一條孫子的小毯子的他強行帶往戶外,當時室外氣溫僅有 華氏14度(約攝氏零下10度)。事後證明,這完全是一場認錯人的「烏龍抓捕」。這種踐踏人權的行為,竟然出現在美國!現在美國有何道德高地去指責違反人權的國家?

基督教的撕裂

在美國基督教界,最近的槍擊事件再一次引起了撕裂。自由派與主流宗派,如聖公會(Episcopal Church)和聯合基督教會(UCC),對此表達了最激烈的反對。明尼蘇達州主教盧拿(Craig Loya)公開形容ICE的行動是「冷酷的虐待」,並將其比喻為聖經中希律王的暴政。天主教聖保羅及明尼阿波利斯總教區總主教哈達(Bernard Hebda )亦為死者舉行追思彌撒,呼籲信徒捍衛生命尊嚴。

與此相對,許多保守派福音派人士則採取支持或辯護的立場。副總統萬斯更引用「基督教價值觀」,主張保護國土安全是最高的人道主義,並指責抗議的教會領袖過於意識形態化。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美南浸信會(Southern Baptist Convention, SBC)的態度。美南浸信會領袖在1月7日古德被殺後的數日內,並未發表任何顯著的公開聲明予以譴責。

1月18日,有示威者闖入聖保羅市的城市教會打斷禮拜(因為該教會的一位牧師同時是 ICE的地方官員),保守派領袖對此極為憤怒,稱其為「對宗教自由的侵犯」。截至1月27日,SBC主席普雷斯利(Clint Pressley)及SBC官方媒體均未對普雷蒂遭擊斃一事發表實質性的評論。普雷斯利的社交媒體聚焦於譴責1月18日抗議者闖入城市教會,但對於兩起致命槍擊案或ICE執法權擴張的系統性問題,卻始終隻字未提。美南浸信會神學院教授莫勒(Albert Mohler)在他的社交媒體平台上認為明尼阿波利斯事件的真相是「令人混淆」,他說:「這並非執法部門故意製造的混亂,而是組織嚴密的左派活動人士故意製造的混亂。」他並強調要尊重法治,要支持聯邦執法人員,他同時批評了抗議活動,這是典型的一切問題歸咎「左膠」。

歷史的教訓

若果翻查歷史,你便會發覺美南浸信會在這些事件中的保守態度是不足為奇的。美南浸信會成立於1845年,其成立的根本原因在於教會內部就奴隸主是否可以擔任傳教士的問題產生了分歧。1844年,阿拉巴馬州浸信會向浸信會海外宣教委員會提交了一份訴求(即「阿拉巴馬決議」),他們認為奴隸主有資格被任命為宣教師。該提議遭到拒絕,於是乎,南方各州的代表於1845年5月在喬治亞州舉行會議,他們正式退出海外宣教委員會,並成立了美南浸信會。雖然在1995年美南浸信會為從前對黑奴制度的立場道歉,但這足足遲了150年,稱之為「後知後覺」已算是客氣了!

「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源自鄂蘭(Hannah Arendt)對納粹官員艾希曼(Adolf Eichmann)的觀察,強調的是那種「不思考、不批判、僅執行職責」的平庸性。不過,美南浸信會在1845年的反應,其性質可能已經超越了「平庸」,而更接近於一種「主動的意識形態合謀」。1845年,他們拒絕接受北方浸信會對奴隸制的譴責,主動從原有的組織中分裂出來,以保護奴隸主宣教的權利。當時的領袖們並非「缺乏思考」,而是發展出一套極其精密的「親奴隸制神學」(Pro-slavery Theology)。他們利用聖經(如保羅書信中關於僕人服從主人的部分)來將不公義的制度「神聖化」。在今天,很多基督教領袖亦已經超越了「平庸」,例如主持《公民廣場》的林修榮,不斷主動地為特朗普提供宗教與道德背書,維持與當權者的聯盟,已經優先於對公義與受難生命的關懷。

「任由他們離開吧!」

當前,面對ICE在明尼蘇達州連續殺害美國公民的暴行和特朗普的其他倒行逆施(例如侮辱和恐嚇盟友),許多教會領袖選擇了沈默。這種沈默背後的潛台詞是:「若果發聲的話,恐怕會眾會大量流失,甚至教會分裂。」 但這正是「平庸之惡」的溫床:當我們為了維持現狀而放棄道德判斷,沈默就成了暴政的燃料。

對於那些可能要離去的人,我的回應是:「任由他們離開吧!」 一個為了維持人數而閹割真理的教會,早已不再是基督的身體,而僅僅是一個社交俱樂部。難道「豐盛的生命」就是拿了天堂門券之後,擁抱謊言和對受害者麻木不仁的生命嗎?

我們所追隨的耶穌基督,從來不是一個尋求共識的調停者。他在聖殿中憤怒地推翻兌換銀錢者的桌子,直言不諱地斥責當權的法利賽人是「粉飾的墳墓」。他從不害怕得罪建制,因為他的使命不是維持跟隨者的人數,而是彰顯上帝的公義。在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膨脹的血腥年代,卡薩斯 (Bartolomé de las Casas)和蒙特西諾斯 (Antonio de Montesinos)等神父、修士在講壇上批判殖民者的罪惡,儘管這些言論令他們孤立;1960年代,馬丁路德金的講道同樣讓無數「溫和派」白人教會感到極度不適,筆者在明尼蘇達州讀書的時候,曾經有一位經歷過民權運動時代的教授說:在馬丁路德金榮獲諾貝爾和平獎之前,他在美國極不受歡迎,因為無論他去到哪裏都會出現示威活動。

最終的問題是:到底教會是敬拜神,還是敬拜特朗普?

休息有罪?!

陳偉洪 | 過去10年,搬家超過10次。一家四口,由市區搬到長洲小島接受三年神學裝備;到德國短宣一年;再回小島牧養兩年;隨後出發,旅居台灣,等候上帝的吩咐。原以為暫居數月,誰不知停留四年,與旅居、流散者同行。之後又再啟航,遠赴英國,一步一步跟隨,繼續客旅人生。
29/01/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英國

曾聽說有一種極為便宜且有效的逼供方法。就是強制一個人坐著,強光從四方八面直射那人。在不分晝夜,不能睡覺及休息的情況下,逼使那人就範及招供。在疲憊,閉著眼仍能見到光,又不能休息,無法睡眠的情況下,不到三天兩夜,任你是怎樣強悍,也不得不屈服。如此這般的酷刑,叫人聞風喪膽。但在現實生活中,卻有不少人把這些情況(懲罰)放在自己或施加於別人身上。

「為何牧者沒有回覆我的留言?現在才是晚上十二點,我已等了她/他十分鐘!」
「公眾假期我才空閒,她/他總是拒絕我的邀約」
「他/她昨天晚上在我家小組,十一點離開,但為何今天早上九點仍未見他/她在辦工室上班?」
「牧者對羊群不是要全天候、全方位的關顧嗎?我清晨六點致電給他/她或深夜三點找他/她,有何不妥?」

而更令人費解的是,被如此要求的人,內裡竟也有這樣的自責:

「我沒有即是回覆,是我的失誤」
「他/她是需要別人的關心、安慰,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我是需要作出陪伴。」
「若我放假時,就把會友忘記,這豈不是像僱工一般?」
「牧者甚可以放工或放假?關愛、照顧群羊,並不是一份工作,而是聖職!」
「計算太多,就稱不上是神的僕人。」

這「光」也太強烈、太耀眼,來自四方八面,來自周遭的人,更是來自自己的內心,叫人停不下來。在疲憊又不能休息下,任憑你如何聖潔,也難免觸礁、跌倒。休息竟成為罪過,一個不會善待自己,不能停下來的人,大概也難以安靜聆聽別人的需要,更遑論去明白、體諒、關懷他人的艱難、困境。

金句是我們能背誦的:「你們得救在乎歸回安息,你們得力在乎平靜安穩。」(以賽亞書三十15)

主耶穌忙碌後的安靜是我們知道的:「散了眾人以後,他就獨自上山去禱告。到了晚上,只有他一人在那裡。」(馬太福音 十四23)
「次日早晨,天未亮的時候,耶穌起來到曠野地方去,在那裡禱告。」(馬可福音 一35)

誡命是我們熟讀的:「六日要勞碌做你一切的工,  但第七日是向耶和華你神當守的安息日。」(申命記五13-14)

縱然熟讀、可背誦、有榜樣,但我們活在被「強光」包圍及要求的氛圍下,眼睛卻被模糊了,腦袋更被昏亂了,令人看不清亦記不起。<忙與盲>[1] 是四十年前的老歌,竟仍然是我們今天的寫照。

新一年新開始,願我們學習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在休息、慢活,甚或是發呆、放空之中,就是在平靜的處境及心境下,才有機會歸回上主預定給我們的安息。


高級零食

陳偉洪 | 過去10年,搬家超過10次。一家四口,由市區搬到長洲小島接受三年神學裝備;到德國短宣一年;再回小島牧養兩年;隨後出發,旅居台灣,等候上帝的吩咐。原以為暫居數月,誰不知停留四年,與旅居、流散者同行。之後又再啟航,遠赴英國,一步一步跟隨,繼續客旅人生。
22/01/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英國

還記得兒時經過「辦館」、「士多」[1],不同的零食總會放在入口的正中位置。一些散裝或平易的小糖果放於前排易取的位置,兩旁所懸掛的,一邊是「金」字嘜頭的「魷魚絲」,另一邊是「眼鏡」型的巧克力。中間的,一就是附有「印水紙」的口香糖,不就是能當作「哨子」的薄荷糖。而放在最高的「王者」位置,絕大多數是這款小竹支串著的「魚塊」(不曉得這零食的正名是甚麼?),叫小孩子們站在這零食「聖壇」前,遠觀著這令人嚮往、教人垂涎的「高級」零食。一些較「富有」的同學,手執兩支,一支自己吃,另一支給他的同伴們分享,盡顯其慷慨、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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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在倫敦附近的一間亞洲超市走走,竟然重遇上這「高級零食」。它同樣是放在顯眼的位置,豎立如聖誕樹般高,放置在零食區之中,叫人難以迴避其吸引。大女兒恩言在旁分享,她小時候亦曾見過這零食,但就是未曾購買。未知她是否跟爸爸兒時一樣,被這「高級」零食所震懾,只限遠觀,而少有親嚐。

與恩言停留在這零食前,本想買下回味一番。但亞超不像辦館,不能獨立只買一支,而是要買一整包(二十支)。由甚少擁有到一下子能手握二十支,這衝擊也太大了,故只好把手中的「高級零食」放回原處,有待心情平伏後,才決定買還是不買?只是走著走著,就忘記了這記憶中的「高級」,之後,就只能把這「零食」放回記憶。

聖誕節前兩天,收到了友人的禮物…..竟然,就真的是竟然……。兒時未曾遇到慷慨的同學,但在英國卻認識了大方的朋友。手中拿著兩包共四十支,想著應否放在家中的顯眼處,作為對「高級」的敬意。

人在外,總是對舊有的事物,額外動情。但舊物不如新友!舊物難尋,新友難覓,若能遇上或交上,就要額外珍惜。遠親不如近鄰,在異鄉更顯真實。人到中年,要建立新的情誼,既要費力,也要主動,更是一場冒險。計算、測度、猜疑…..往往妨礙著彼此關係的建立。

遇到新知,一個簡單的行動,一句真誠的問候,一杯熱咖啡,一頓家常飯,足以教人觸動,足以叫人動情,足以讓人走近。由相識到朋友,由朋友到深交,由深交到知己,既是冒險之路,亦是豐盛之旅。


[1] 「辦館」是香港獨特的歷史名詞,源自英文 Provision Store,早期指由洋人經營,在港口區售賣洋酒、罐頭、奶類等進口食品,供應給居港外籍人士和遠洋船隻的「洋貨店」;後來發展為向街坊提供糧油雜貨、零食的零售店,與「士多」功能重疊,是早期的超級市場,隨現代超市普及而式微,但如今仍是香港本土文化和回憶的象徵。 (Google AI摘要)

三失過後

郭麗明 | 本社前督導主任,香港理工大學榮譽社會工作學士,香港中文大學基督教研究碩士。曾在香港從事社會服務,及在美國基督教機構和教會服侍。現為退休人士,業餘農夫。
15/01/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2025年是滿有悲傷,也是滿有恩典的一年。

自移民以來,我們第一次在這裡經歷失去心愛的小狗、失去至親的姑媽和爸爸。在傷痛之餘,我們學習處理被勾起的情緒、處理「平凡卻非常貴重」的遺物;在不捨中決定哪些東西要棄掉、哪些東西要轉贈、哪些東西要留念──這是一個看似容易但卻非常痛苦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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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實悼念需要克服很多情感掙扎和極大勇氣接受「已失去了,不能時光倒流」的事實,最終我們以不同的方式悼念失去了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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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媽常常建議人們種植番薯葉,她對著任何人都總會提出這個建議,因為她非常喜愛種植,常常在後園種植各樣蔬菜。所以,我們為悼念她,第一次特意在後園種滿一地番薯葉。我們為悼念小狗特意把他的食物架變為盆栽,因為這個小木架是我們親手為牠組裝的。我們為悼念爸爸,特意在家中闢出一角擺放別人送給他的花卉和聖經金句飾物,因為年近百歲的爸爸到生命盡頭之時仍願意繼續信靠耶穌,是一件非常不容易又值得歡欣記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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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拾爸爸從香港移民美國時帶來的物件,再次看到小時候曾經看過卻又非常模糊的袓父母照片,袓母穿「大襟衫」,祖父卻穿西裝。此外,又發現了很多差不多可以放進博物館的文件,其中包括一張二戰時期爺爺在香港銀行定期存款的手寫憑據。一面執拾、一面構圖、一面回憶,唏噓一代歷史已成過去。新一代歷史則需要由我們仍然留下來的人繼續努力編寫。

三失過後,生活節奏和內容都起了變化,從前用在問候、探訪和陪伴至親至愛的環節突然「沒了」。我們都仿似年青時考完會考後的一樣「失落」,需要學習重新調較時間運用,從繃緊的生活節奏中慢下來;剩下更多空間思想和發掘前面的生活方向。

誠然,在沒有過往十年或幾十年的「定格」生活框架所限,我們餘下的生活型態和模式的確「可塑性非常高」。無論是海外宣教,或作不同形式的生活體驗,也可以說是沒有從前那麼「有牽掛」;說不定在「變革」的生活下,可以收獲另一種生活意義和豐盛。雖然說不上為「已走了的人」繼續活下去,但期望能盡了仍然有生命氣息而好好活著者的責任,不虛度上主所賜的日子。

但願從歲首到年終都眷顧人的上主,幫助每一個在哀傷裡的人都能盡快走出傷痛,重新站起來,重拾生活動力;不再「定格」在失去的那刻。

你的「韌性」與你的祈禱、團契有何干?

藍志揚博士 | 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教育助理教授
15/01/2026

2025年在中國內地有媒體評韌性為十大流行語之首。[1] 筆者大約20多年前開始研究韌性這個理論,當時候我的研究建議書(Research Proposal)的題目也是韌性(Resilience)。但我的指導老師收過建議書後,用了非常直接的方式告知我:「No, don’t do this」。我預備了數星期的建議書就頓時變為廢紙一堆。指導拒批的理由十分簡單,這個主題已經欠缺新穎,導致我的研究創新性受到限制,所以不宜再花心思投資。

想不到20年後,韌性的概念在內地被活化起來。甚麼是韌性?在心理學上,韌性通常被定義為個體面對壓力、逆境或創傷後,仍能維持或恢復良好的心理和社會功能的能力。[2] 本文的寫作目的是鼓勵讀者建立屬於自己的韌性。

人生遇挑戰  帶來轉化成長

城市人一直面對著大大小小不同性質的挑戰,包括工作壓力、失業、身份與地位的轉變、健康問題、親人離世等。[3] 以上的人生挑戰好像是「逃也逃不了」,但危機經常是一體兩面,人生的挑戰也能夠讓成年人帶來獨特的轉化和成長。社會情緒選擇理論(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強調了未來時間透視 (future time perspective),提醒了我們如何運用將來的時間。[4]

以上理論指出,成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時間的知覺發生了改變——從關注時間的絕對長度轉變為關注時間的有限性。換言之,他們感知到自己時間所餘不多。這種改變導致年長者改變了他們對社交活動的選擇。年長者會將有限的時間和心力投入到少數但有高品質的關係中,優先選擇與親密人士的互動,重視情感互動的深度,而非互動的數量。按最初的理論,「終點」原本指的是死亡,但在後續的討論中,這個定義被擴展了:當一個人意識到目前的穩定狀態可能即將改變,那個時刻也可以被視為是終點(例如:災難、突然死亡、移民等),這種意識也會改變心理上的時間期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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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理論的後續討論開始不是單單聚焦在成年晚期階段,更是廣泛地應用在不同的年齡層。當社會上發生一些讓人意識到生命有限的重大事件時(例如疫情、大型火災),即使是年輕人,心態也會轉變:他們會開始將焦點轉移到對情感有意義的目標上,並更傾向選擇與親密的親友互動。[6] 這種選擇式的社交模式,雖然表面上看似縮小了個人的社交圈子,其實是強化了情感支援的品質和深度,進一步提升了個人的心理韌性。[7]  以上的社會情緒選擇理論說明了一個道理,心理的韌性是可以建立的,有深度的團契和關係是產生韌性的重要養份。

身心靈連結  助建生存韌性

除了人際互動的層面,個人層面也有許多方法幫助我們建立生命的韌性。由於篇幅有限,我們暫且只運用身體的角度來探討如何建立生存的韌性。我們較常傾向理解身體出現問題的成因是與起居飲食相關,例如:缺乏運動;至於心靈狀態的考量總是擱置一旁。但筆者深信身心靈是緊密連結的,心靈的狀態會在人不經意的情況下「體化」並外顯。心靈能夠實質地對身體產生正面或負面的影響。

一項針對美國慢性病患者長達6年的追縱研究結果揭示了一個現象:在控制了多項變數後,每日進行私禱的病患者,其6年後的生存率顯著高於不常祈禱者。[8] 要詳細解釋以上的現象仍需進一步的調查,但祈禱能夠帶給信徒平安與釋放,這是信徒普遍的信仰經驗。研究人員推測,病患者在祈禱中經歷了「希望感」,他們持續提醒自己把難以掌控的健康結果交託給上帝,這種重複的肯定和交託,使他們心靈得到釋放和自由,令身體減少壓力荷爾蒙(例如:皮質醇)的分泌,從而減少對身體的負面影響。以上的研究結果,筆者會認為是生存韌性的一次展現。

韌性能夠被喻為2025年流行語之冠,源於許多人正經歷著不確定的外在環境,內心產生不安,導致影響個人的生活及群體的協作。韌性再次受眾人的關注,反映著普遍的一個期盼:自己能夠 「KEEP CALM and CARRY ON」,不要受制於外部環境,繼續砥礪向前,方法是團契生活及個人禱告。


[2] Masten A. S. (2001). Ordinary magic. Resilience processes in development. The American psychologist56(3), 227–238.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56.3.227

[3] Ryff, C. D., & Singer, B. (2003). Flourishing under fire: Resilience as a prototype of challenged thriving. New Directions for Child and Adolescent Development, 100, 15-36.

[4] Carstensen, L. L. (1995). Evidence for a life-span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4(5), 151-156; Carstensen, L. L., Isaacowitz, D. M., & Charles, S. T. (1999). Taking time seriously: A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3), 165-181.

[5] Carstensen, L. L. (1992). Social and emotional patterns in adulthood: Support for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 Psychology & Aging, 7(3), 331-338; Carstensen, L. L., & Turk-Charles, S. (1994). The salience of emotion across the adult life course. Psychology & Aging, 9(2), 259-264; Fung, H. H., Carstensen, L. L., & Lutz, A. M. (1999). Influence of time on social preferences: Implications for life-span development. Psychology & Aging, 14(4), 595-604; Löckenhoff, C. E., & Carstensen, L. L. (2007). Aging, emotion, and health-related decision strategies: Motivational manipulations can reduce age differences. Psychology & Aging, 22(1), 134-146.

[6] Jiang, D., & Fung, H. H. (2019). Social and emotional theories of aging. In B. B. Baltes, C. W. Rudolph, & H. Zacher (Eds.), Work across the lifespan  (pp. 135-153). Elsevier Academic Press.  https://doi.org/10.1016/B978-0-12-812756-8.00006-2

[7] Carstensen, L. L., Isaacowitz, D. M., & Charles, S. T. (1999). Taking time seriously: A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3), 165-181.

[8] Ironson, G., & Ahmad, S. S. (2024). Frequency of Private Prayer Predicts Survival Over 6 Years in a Nationwide U.S. Sample of Individuals with a Chronic Illness.  Journal of religion and health63(4), 2910–2923. https://doi.org/10.1007/s10943-023-01870-z

風雨同行又一年

蔡志森 | 明光社總幹事
09/01/2026

回看2025

2025年耳聞由地緣政治引發的全球局勢緊張,以及目睹在香港發生的重大事故,加上切身所感受到的經濟不景,更讓明光社的同工知道,面對人心虛怯,時局變幻、充斥著謊言的世代,我們更要堅守立場,一如既往,說應說的話、做該做的事,在這彎曲悖謬的世代為主作燈臺。

回顧2025年,我們的工作充滿不少挑戰,在一直關注的議題中有兩項重大事件需要回應。首先,在2025年初財政預算案公佈時,政府以打擊非法賭博活動為由,邀請賽馬會就規範籃球博彩提交建議,實際上是與馬會聯手推動籃球賭博合法化。有見及此,雖然在現時的社會環境要喚起各界反對政府的政策殊不容易,但本著我們關心香港社會風氣的初衷,明光社仍然積極回應,推動「一人一信反對籃球賭博合法化」,並連繫友好召開記者會及透過網絡上的文宣,反對政府帶頭鼓勵賭博,罔顧對年輕人及家庭的禍害,可惜一如所料,籃球賭博合法化在現時立法會根本無力監察政府的情況下順利通過

此外,就終審法院要求政府需於2025年10月前,要為同性伴侶提供猶如婚姻福利和權利的替代框架,明光社致函政府反對以民事結合方式處理有關問題,並建議政府考慮以「緊密關係授權」或修訂「持久授權書」協助同性伴侶在私人範疇可以按個人的心意處理相關的事務。同時,我們呼籲公眾提交反對《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的意見書,並促請立法會議員投票反對在多個關注團體共同發聲下,最終《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被大比數否決。

2025年明光社另一重點的工作是服侍家庭,因穩定的家庭關係對孩子成長是非常重要的元素。我們從2016年起獲基金資助開展為離婚或再婚家庭提供輔導服務,幫助這些家庭及其子女在面對婚姻家庭轉變時能順利過渡,但2024年計劃完結後沒有再獲資助。雖然面對沉重的經濟壓力,我們仍堅持繼續以相宜的收費提供婚姻、離婚、再婚輔導服務給基層家庭,令他們不會因收費太高而無法接受輔導,過去一年仍然能夠為56個家庭提供輔導服務,幫助他們從失敗及沮喪中重新站立起來,挽救婚姻並修復關係。亦增設了「愛的真諦」專欄,幫助夫婦反思如何持守誓盟。此外,2025年生命及倫理研究中研究題目「香港教會的家庭友善措施研究」,就研討會主題「家多一點——家庭友善在教會」探討教會如何幫助同工及會眾在事奉與家庭責任之間尋求合理平衡,鞏固家庭關係,成為美好的見證。

明光社

感恩過去一年在不同的場合感受到有不少的同路人,以及與不同的機構、戰友合作,彼此配搭服侍,讓人振奮。在明光社開放日有約一百位教牧同工、弟兄姊妹出席,為我們打氣;網上祈禱會與友好同心為社會禱告守望;而基督教性倫理峰會2025,我們一直都是合辦機構之一,第六屆主題是「迷失在粉紅泡泡之中」,繼續以體驗的方式,讓年青人透過使用虛擬交友Apps了解當中所隱藏的謊言,服侍面對充滿挑戰世代的年青人。我們亦與友好機構合作舉辦暑期褪網2025 - 親子無手機晚餐,推動家庭專注彼此的互動與溝通,共同營造溫馨的家庭氛圍;明光社又第一次參與Oneness Conference 3.0,透過一起商討當日的程序和擺設攤位,與不同的教會、神學院、機構交流,尋求彼此協作的契機。感恩在不同的事工中,都能遇上同路人,讓我們更有理由堅守主所託付的使命,因為在這社關路上我們從不孤單!

展望2026

明光社

如何將明光社的異象與使命傳承下去是我們未來三年的重要工作,因為董事會與我已有共識,我將不遲於202812月退下來。因此,加強對同工的培訓,讓所有同工在本身負責的範疇可以獨當一面,並與其他範疇的同工及友好機構協作,是我們努力的方向。過去幾年,我們透過與基督教機構協會不同的成員機構交流合作、在暑假期間派同工往友好機構作兩星期的交流學習,以及更多參與研討會和課程,擴闊了眾同工的視野。未來這仍然是我們努力實踐的方向,期望在不同的社關項目能與不同的機構及個人合作。此外,明光社近年擔任香港基督教機構協會的秘書處,亦是希望為眾機構和堂會的加強合作盡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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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們的初心不變,會繼續在中小學推動性教育、傳媒教育和生命教育,目標是突破2025年的四百多場,讓更多年青人有機會在這個資訊氾濫成災、真假難辨的世代,可以有機會聽到與主流價值不同的聲音,為他們可以明辨是非、敢於與別不同打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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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為面對離婚再婚挑戰的家庭提供輔導及再思婚姻的意義,以及繼續關心我們在疫情期間開始接觸的基層家庭,仍然是我們的負擔。在香港和世界充滿異常、價值混亂、倫理道德備受衝擊的年代,我們但願能夠努力活出信仰的真諦,按上帝給我們的良知和感動,在時代的洪流之中做個敢於正常說話的正常人,希望大家能繼續與我們同行。

從六國論到烏克蘭:何時必戰,何時可和?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08/01/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在強弱懸殊下,主戰是否仍然佔據道德高地?

2025年11月,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出了一套多達二十八點的俄烏和平構想,其核心精神並不複雜:烏克蘭應接受現實,放棄部分領土、限制軍隊規模、永不加入北約,以換取停火與安全承諾。在12月,和平方案已經修訂,不過,在新方案下烏克蘭仍然要從頓巴斯等地區撤退。特朗普支持者的論證邏輯十分直接:如果戰爭繼續下去,烏克蘭將付出更高昂的人命與經濟代價,甚至可能面臨國力透支與國家存亡的風險。在這種敘事中,割地不再被描述為屈辱,而被包裝成一種務實、理性的止血方案。

丙子胡亂與平民的視角:誰在承擔「大義」的代價?

這樣的主張在歷史中屢見不鮮,十七世紀朝鮮的丙子胡亂就是一個好例子。丙子胡亂發生於滿清崛起、明朝衰亡的關鍵節點。朝鮮長期以來是明朝最忠誠的藩屬國。當清太宗皇太極要求朝鮮斷絕與明朝的宗藩關係、改奉清朝為宗主國時,朝鮮朝廷內部爆發了激烈爭論。主戰派認為,若向清屈服,等同背信棄義;主和派則認為,國力懸殊,繼續抵抗只會招致更大災難。

1636 年冬,清軍南下,朝鮮國王仁祖退守南漢山城。圍城時間拉長後,守軍糧草斷絕,史料清楚記載,朝廷徵用民糧、拆除民居屋頂的茅草作為馬匹飼料,最後甚至宰殺軍馬供士兵充飢。

2017 年,南韓上映了一部以丙子胡亂為背景的電影,名叫《南漢山城》。片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對話:一名出身農民的士兵對朝廷將軍說,朝廷事明抑或事清,對他並不重要,他只希望春天能播種,秋天有收成,冬天不會挨餓。這段對白是否有直接的歷史原型,已難以考證,但它所呈現的心態,卻極為貼近當時多數平民百姓的現實處境。對普通人而言,宗主國的更替、文明正統的歸屬,遠不如一家人的溫飽來得迫切。當朝廷的「大義」必須以拆屋、饑荒、百姓死亡為代價時,道德的張力便不可避免地浮現出來。

溫泉關之戰:自願犧牲與象徵性抵抗

與丙子胡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方歷史中著名的溫泉關戰役。公元前 480 年,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斯率領三百名斯巴達戰士,聯合少數希臘盟軍,在溫泉關阻擊數量遠勝於己的波斯大軍。這場戰役在軍事上注定失敗,最終全軍覆沒,但卻成為西方文明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象徵。

溫泉關的道德評價之所以長期偏向正面,並非因為犧牲本身,而在於犧牲的性質。首先,赴死的是自願參戰、受過嚴格訓練的戰士,而非被迫承擔後果的平民。其次,這場戰鬥確實為希臘城邦爭取了時間,促成後續聯盟的形成,並最終在薩拉米斯海戰等關鍵戰役中扭轉戰局。這是一種「有限而自覺的犧牲」,而非無止境地消耗社會底層的生存資源。這提醒我們,判斷主戰是否具有道德正當性,不能只看是否「必敗」,還必須看犧牲是否自願、是否具有實際或象徵上的戰略價值。

史可法與揚州:堅持是否必然等於徒然?

類似的道德張力,在史可法死守揚州的悲劇中表露無遺。「龍鍾閣部啼梅嶺」,這是孔尚任在《桃花扇》(餘韻)中描述史可法在梅嶺誓師的悲壯場景。史可法的個人操守幾乎無可指摘,他以身殉國,英烈千秋。然而,一個無法迴避的反事實問題始終存在:如果史可法選擇投降,揚州是否仍然會發生十日大屠殺?不過,歷史學界普遍認為,滿清的「揚州十日」是多鐸為了震懾江南其他城市(如南京、蘇州)而採取的恐怖策略,抵抗確實是導火線,但屠殺的規模更多源於清軍的恐怖策略。

而「嘉定三屠」發生在已經歸順清軍的城市,清軍只是遇到民眾自發的小規模反抗,但清軍再次進行大規模殺戮,這顯示了侵略者的目標不是要解除武裝,而是要徹底摧毁當地人的抵抗意志,以達到殺雞儆猴之目的。

無論如何,若果將史可法死守揚州視為愚蠢的自殺行為是不公允的,歷史上並非所有「堅持到底」的案例都以悲劇收場。例如前面提過的溫泉關之戰,三百壯士的犧牲為希臘聯軍換來了時間,最後扭轉戰局;此外,1836 年,德州民兵死守阿拉莫要塞,雖然最終全軍覆沒,卻成功拖延了時間,使山姆.侯斯頓得以集結兵力,最終在聖哈辛托戰役中擊敗墨西哥軍隊,促成德州獨立。

這類案例說明,抵抗的價值並不僅取決於眼前的成敗,而取決於是否能為整體戰局創造轉機。史可法的選擇是否具備這樣的戰略可能性,仍可討論,但不能簡單地將其視為毫無意義的自殺行為。真正值得反思的,不是「堅持是否錯誤」,而是「堅持是否建立在對整體局勢的清醒判斷之上」。孔尚任寫道:「全開鎖鑰淮揚泗,難整乾坤左史黃」,意思是當時整個防線已經失守,左良玉、史可法、黃得功這些猛將也無法改變戰局。不過,這是後人回顧歷史的斷言,在明末戰局還未預定。

值得一提的是,滿清入關的時候,其口號並不是要消滅明朝,而是提出要幫助明朝對付流寇,起初史可法亦主張「聯虜平寇」,向清軍求和似乎是一個務實的做法。然而,後來清廷終於暴露了狼子野心,多爾袞致書史可法的書信格式有如諭旨,清以正統自居,否認明朝的法統地位,並且在信中要求南明君臣歸降。

中日戰爭的教訓: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

類似情況亦出現在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前,1935 年,蔣介石在國民黨五全大會上曾說過一句被反覆引用的話:「和平,未到根本絕望時期,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這幾句話本身並不激進,反而高度克制,體現了一種典型的現實主義思維。然而,隨著局勢演變,蔣介石逐漸意識到,日本的戰略目標並非佔據中國局部領土或勢力範圍調整,而是系統性的殖民、去主權與長期控制。正是在這一判斷確立之後,「不輕言犧牲」才轉化為「不能不犧牲」。中國八年抗戰之所以在歷史敘事中被普遍視為道德高地,關鍵並不在於「寧為玉碎,不作瓦全」的修辭力量,而在於對侵略者意圖和對後果的衡量。這一歷史轉折,正是理解「實力懸殊是否仍應主戰」的關鍵切入點。

結論:烏克蘭、俄羅斯與「六國論」的歷史回聲

回到烏克蘭問題,若僅從短期止血的角度看,割地求和似乎具有某種現實吸引力。然而,從更長的歷史視角來看,澤連斯基的堅持並非情緒化的冒進,而是建立在對俄羅斯戰略行為模式的深刻認識之上。俄羅斯的安全觀與勢力邏輯,長期以來呈現出不斷外推、步步進逼的特徵。今日的讓步,並不能為明日提供可靠保障。

北宋文學家蘇洵在《六國論》中指出,六國之所以破滅,弊在賂秦。割地求和不僅削弱自身實力,也破壞盟友體系,使得不賄者最終孤立無援。即使不賄的齊國,最終亦因整個同盟體制崩潰而走向滅亡。這一洞見放在今日歐洲局勢中,仍具有驚人的現實意義。若美國和歐盟選擇「犧牲」烏克蘭以換取表面和平,俄羅斯極可能得寸進尺,使整個歐洲長期生活在威嚇與不安全之中。其實,現在烏克蘭還未到潰敗的地步,雙方嵌入膠著狀態,或者可以說俄羅斯佔了上風。若果歐盟和美國繼續支持,這並不是一場絕望的戰爭。

因此,在烏克蘭的情境下,繼續抵抗並非單純的道德姿態,而是一種具有長期理性的安全選擇。當侵略者的目標不是局部利益,而是否定他國主權時,妥協往往不是終點,而只是下一輪進逼的起點。歷史反覆證明,彈盡糧絕之後是否仍應主戰,並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但在某些結構性條件下,妥協反而更危險。道德高地不在於犧牲是否慘烈,而在於是否看清了退讓所帶來的長遠代價。

年終謝恩

林俊 | 曾是法國圖盧茲城的宣教士,他在堂會事奉崗位退休多年,之後任不同地方堂會短期宣教士及作推動宣教事工牧者。師母在2022年亦提早退休和牧師同行宣教。他們曾於法國圖盧茲城Toulouse華人群體、與已工作超過十年的香港播道會宣教士同工配搭事奉,現時與師母在英國繼續宣教工作。
02/01/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英國

許多人認為懂得感恩是一種美德和禮貌,但聖經給我們提醒,感恩是人生哲學。保羅勉勵我們凡事謝恩所指的不是每件事都感恩,而是每一個處境都感恩。2025年我們都經歷很多不同的處境,從碧仙桃(Bristol)來到劍橋(Cambridge)落腳,是從有親戚的祝福照顧,給我們舖路搭橋來劍橋郡的聖尼奧斯(St. Neots),就急忙買了房子落腳,希望可以快快開始融入英國的生活及宣教的事工。終於在年底前確定了2026年,身在英國時就定期往北愛爾蘭華人教會牧養和宣教。而在可能的情況下,也會兼顧法國華人教會的需要。對上主在我身體健康上的恩典,我希望把握餘生,以服侍報答主。

我一向對別離的哀痛不易克服,今年摰友、親戚身故,以及相識多年的弟兄姊妹離世,並大埔的災難。在返港期間,有些我也不敢去面對,恐怕哀傷情緒影響了要負責的講道或其他要完成的事情。年終主日崇拜主題是有關感恩的信息,我覺得很不易去作分享。我看自己像個倖存者,我在哀痛中怎樣說:感謝主,我享受著主豐足的恩典?如何向受災難影響而創傷的人說感恩的信息?結果我只覺得是結結巴巴的,眼高手低的分享自己的思緒。生命中的各種處境常叫我難以理解及闡釋!我深覺詞窮理屈,人生哲理真的難以述說清楚,求主憐憫我在宣教中有難以言喻的時候。

我在聖誕節前平安返抵英國,並嘗試適應時差的影響。感謝主,總算能夠順利完成主日的事奉。請為我近期肩頸膊痛代禱,但仍為我的健康不太差而感恩。

年終的默想經文:我拿什麼報答耶和華向我所賜的一切厚恩?我要舉起救恩的杯,稱揚耶和華的名,我要在祂眾民面前向耶和華還我的願。(詩一一六12-14)。

是「孤獨的英雄」還是「同行的陪伴」?

劉麗梅 | 作者為香港人,中華福音神學院教牧學博士,在台港人,在台灣作義務傳道。
24/12/2025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台灣

你應該有看過英雄電影吧?近來看了幾套由美國發行的英雄電影,發現不少荷里活英雄敘事把主角放在「一人扛天災與人禍」的場景中,鏡頭語言常用「孤身逆風」的長鏡頭來加強無懼的形象,這個英雄的自我形象,通常也不允許他們有失敗的可能。當然,電影歸電影,這些英雄的角色往往是被極致的理想化,能在故事中戰勝所有的困難挑戰,打敗敵人,對於失敗卻是輕描淡寫,並且沒有太多情節描述失敗作為個人成長和學習的重要途徑。台灣與美國友好,很多台灣人都會去美國升學,不少美國文化影響著台灣社會,尤其台灣成立半導體產業,製造電腦晶片銷售到美國及世界等地,例如:竹科、南科等等,都是支撐著全台灣經濟的重要企業。因此,台灣人也受到英雄主義思想的影響。

這令我想起之前讀過蠻有趣的一本書:莫瑞·史丹著《男人·英雄·智者—男性自性追尋的五個階段》。筆者比較深刻是後三個階段的論述。

在「靈魂主導階段」說到:「人在社會化過程中,找到適合自己的形象,這就是我們為了合群會戴上『能被社會認可的臉』,久了就以為那就是我,這是榮格的觀念。一個男人的成長,需要啟動「把這張社會面具慢慢卸下,讓『獨特但未被允許的自己』能住回心裡。」從被社會化過程中所賦予的形象中,找到自己的獨特性。被社會期待的男人面具,通常壓抑情感,可能源於互補,致使男人在成長中不斷地尋求阿妮瑪(Anima 是男人心中的完美女人形象)。

在「自我-自性軸階段」提到一個男人有一種「我就是我」的感覺,由尋找自己到找到自己、活出自己與實現自己。

在「尋找上帝階段」講到一個男人會觸及終極的存在,是尋找生命的意義。一個男人開始發現光明與黑暗、生命與死亡、創造與破壞力量的並存,兩者在「爭持」中。作者更引用榮格的「陰影」的概念,講述人的意識與潛意識世界,一個男人需要勇敢面對自己的「陰暗面」,才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成為一個有智慧的人。

雖然筆者不是男性,不過也認同作者說成長五個階段。筆者在思想,男人一生都渴望成為英雄,而成為英雄又好像個人成長和學習的重要途徑,筆者好奇的是:「當那些成功英雄背後,是如何面對失敗時的掙扎和軟弱?當一個基督徒面對生命中的失敗軟弱時,又是如何理解神的恩典?」

我們都很明白,基督徒是需要上帝的恩典,恩典不單單是基督徒生命的起始點,更是信仰中不可或缺的前行動力。面對失敗、人的罪性、軟弱、困境時,恩典更成為基督徒的契機。所以,我們時常禱告的時候,會向上帝求恩典。恩典不但是對失敗的遮掩,更是通過失敗來更深地體會上帝恩典的途徑。

那對於「孤獨的英雄」與「同行的陪伴」又是如何理解?又有什麼分別?

英雄故事中的主角,儘管是英勇無懼,卻是又顯出深層的孤獨,因為這些被塑造的英雄主要是聚焦他們的自身奮鬥和選擇。然而,對比這些「孤獨英雄」,在基督信仰中,「聖徒相通」所呈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層面。

在新約聖經中教導了「信徒同心同行」的概念,因為我們是在同走天路,彼此傳遞痛感與喜樂的。潘霍華牧師將神恩約的子民視之為教會,聖經將身體比喻為教會,強調神子民各自獨特,但卻又是彼此依賴,正如身體的不同部份。每個子民都有不同的角色,但都是「同一身體」的一部分,是神國的一員,同行的陪伴強調的是「在基督裡的合一」及「生命共同體」的貢獻。教會不但是信徒聚會的地方,其實它實質是基督的身體,是一個有機的生命共同體。更是信徒互相扶持、通過愛、服事和陪伴共同成長,一起見證福音的大能。教會未必是一棟的建築物,未必是一個的聚會點,而是生命的有機體。

這又如一隊球隊,由不同的性格、特質的隊員組成,負責不同崗位、不同的領域,互相配合支持隊友,以致球隊能完成比賽。又正如一個家,家是球隊,家人是隊友,隊友平常有各自負責領域,各自的工作,卻又相互陪伴支援。家庭中的每一個人就像機器的大小齒輪,和諧運轉。然而,每個齒輪都大小不一,卻是互相配合運作,令機器產生良好成果。信仰、家庭和生命中的各種事件也有如大小齒輪,在神的手中都能順利進展,更不斷創造奇蹟。因為「家庭」也是神祝福人的地方,是神所設立的基督化家庭,家庭成為見證祂的一個出口。在建立家庭是要學習「換位思考」以及「靈活思考、確定家庭目標」,知道如何在家庭中「換位想像」一同在家庭和關係中成長。有時在家庭中多思想:如果自己是對方,會有什麼的感受?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行為?這有助放下自己的立場、經驗與想法,從對方的角度來感受,「一同成長」、「一同休戚與共」,這也是我們要學習的地方。

總括而言,「英雄」與「信徒」呈現兩種自我形象的對照(自我主宰 vs. 在恩典中成長)。英雄是以自身力量主宰命運,有種「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感覺,而基督信仰則將上帝置於信仰的核心,揭示了信徒不是「成就自我」的人,而是在神恩典下成長的人,強調的是「唯有上帝才是真正生命的主宰」,我們這些軟弱、不完美的人,上帝仍然使用我們成就祂的大事。

因此,我們永遠不是個人奮鬥的孤獨英雄,我們也不是永遠的獨行,而是一個互相扶持、休戚與共的生命共同體。

世界不欠我:在三八線非軍事區脫北者的提醒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18/12/2025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冷戰的遺跡:三八線非軍事區

1989 年柏林圍牆倒塌,東西德由此邁向統一。但在韓國人心中,三八線仍像一道未能癒合的歷史傷口,冷戰的陰影至今未散。最近我有機會親身踏足這段跨越半世紀的分裂遺跡,沿著那條緊張而脆弱的邊界,我重新思索這片土地和這個民族所承受的歷史重擔。

朝鮮戰爭在 1953 年以停戰協議告終後,南北韓在三八線附近劃出一條約四公里寬的非軍事區(DMZ),成為全球軍事緊張度最高、卻同時維持近七十年相對穩定的邊界。過去遊客可以進入板門店的共同警備區(JSA),近距離看到南北韓士兵對峙的現場。然而,一名美國士兵在 2023 年突然跨越邊界走入北韓,事件引起國際震動,出於安全考量,其後板門店的觀光全面暫停。

三八線一帶也曾出現象徵南北合作的希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位於開城的工業園區,其合作模式是由南韓企業投資,北韓勞工進入園區工作,這地方曾經被視為兩韓經濟交流的示範。然而,隨著政治局勢反覆,工業園區最終於 2016 年全面中止運作,在邊境瞭望台上我用望遠鏡觀察那一片沉寂廠房,這提醒人和平與合作的希望是那般脆弱。

滲透南韓的秘密隧道

明光社

非軍事區的另一段歷史則與安全威脅密切相關,南韓自 1970 年代起陸續發現北韓為滲透南方而挖掘的秘密通道,至今確認的共有四條,每一條都延伸至南韓境內不同位置。當天我們下潛進南韓境內的第三地道,這是一條由北韓暗中挖掘、用於突襲的秘密通道。這條隧道於 1978 年 10 月被發現,當時軍方根據一名脫北者提供的情報,確認隧道已經向南延伸,並深入到停戰線與非軍事區的南側約 435 公尺處。

整條通道長約 1.6 公里,中間穿過深約 73 公尺的岩層,寬約 2 公尺、高約 1.95–2 公尺。它的設計被認為可容納大規模兵力與輕武器,理論上北韓若啟動這條路線,可在極短時間內將大量部隊通過這條地下路徑潛入南韓。如今這條隧道已成為對公眾開放的觀光景點,但遊客仍受到嚴格限制,例如禁止攝影、只能在指定區段進入。這條隧道是一個活生生的提醒:表面上雙方已經休戰,而且斷斷續續進行合作與談判,但暗地裏卻仍然危機四伏。

此次旅程有兩位導賞員,其中一位是一名年輕的南韓男子,他身形結實、氣息爽朗,是南韓典型的青年模樣。畢竟在這個國家,所有男性都必須完成約十八個月的兵役,多半都鍛鍊得相當壯實。他笑說自己每天跑十公里,以為體力無虞,但每次出入第三地道依然覺得吃力。那一刻我原本還以為他誇張,直到我自己沿著陡坡和低矮通道走完全程,才深刻明白他的意思。

在那條隧道裡面,狹小的岩壁充滿壓抑感,由於頭頂是岩石穹頂,故此進入隧道的訪客必須戴上安全帽,雖然我已經盡量彎腰或者側頭,但有幾次仍然撞到岩石的頂部,有一次甚至撞得整個安全帽飛脫。雖然外頭是刺骨寒冬,隧道內卻悶熱濕濕,空氣在岩壁間幾乎不流動。當我終於重新踏回地面時,我已經汗流浹背,呼吸沉重得像是替自己伴奏。那種反差讓人意識到,這段地下旅程雖然短暫,卻真實呈現出當年軍事對峙下的緊張,每一步都讓人感受到這片土地的歷史重量與和平的脆弱。

與脫北者的面談

明光社

這次行程中最深刻的部分,是與一位脫北者的面談。直到 2004 年,已有 34,314 名朝鮮居民成功抵達南韓,而去年仍有 236 人冒險逃離北方。眼前這位分享者曾是北韓的護士,她從小熱愛運動,但她說自己的人生軌跡由政府全盤規劃,個人根本無從追尋興趣或夢想。她提到,北韓的日常生活受到嚴密控制,人民只能接觸官方核准的傳播媒介,任何試圖了解外界的行為,無論是偷看韓劇、收聽南韓廣播、或接觸外國資訊,都可能構成重罪。她告訴我們,在某些情況下,若被發現持有或播放外國影視內容,尤其是南韓的電視劇,可能會遭到極嚴厲的懲罰,最高甚至可能被判處死刑。

雖然她的敘述帶著沉重的語氣,但國際上也確實有紀錄支持她所說的內容。2020 年北韓通過《反對反動思想文化排斥法》,其中第 27 條明確禁止人民持有、觀看或散布南韓影視作品、出版物或錄像。法律文字對於「散布者/輸入者」的處罰尤其嚴苛,部分脫北者證詞甚至提及極刑的可能性。另外,2025 年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HCHR)最新報告指出,北韓近年確實曾因散布或分享外國電影與影視內容而執行死刑,反映政府對外來資訊的恐懼與極端打壓。至於「僅僅觀看」是否一律會遭受這樣的懲罰,學界仍存一定爭議,但整體環境確實如她所描述,外來資訊始終伴隨風險。

她也談到北韓生活的另一面:物資匱乏、醫療資源短缺、電力供應不穩。作為一名醫院護士,她多次在停電中工作,有時甚至要靠蠟燭照明完成手術,許多人因此錯過治療時機而失去生命。許多研究報告到印證她的說法,例如2020年一篇在《衝突與健康》期刊發表的論文指出:在北韓若果沒有政治或者經濟特權,病患者都難以得到適當的醫療照顧,即使病人患上了危及生命的疾病。

種種不快的經歷讓她逐漸下定決心離開北韓。為了逃亡,她付出了約 3,000 美元,途經邊境偷渡到泰國,再輾轉抵達南韓,然後開始全新生活。她說南韓社會給予她很多支持,使她得以迅速適應。她也曾試圖幫助仍在北韓的家人離開,不幸被當局察覺,家人因此遭到處置,如今已不在人世。她說出這段時語氣平靜,但那種壓抑的悲傷比任何情緒都更濃烈。

世界欠了我嗎?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類似的「反見證」,但每一次仍然令我深受震撼。年少時,我曾經看過許冠文、許冠傑的喜劇《鬼馬雙星》,其中一幕許冠傑抱怨自己「生不逢時」,說道:「我常常覺得這個世界欠我很多。」坦白說,在少不更事的年紀,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時我們一家幾口擠在狹小的房間,家境拮据,我連一件玩具也沒有。看著美國電影裡那些擁有獨立房間、滿屋玩具的小孩,我心裡難免生出羨慕。

然而,當我日後逐漸了解到在世界另一端,有數不盡的人正被迫在飢餓、恐懼與不自由裡掙扎生存,那些早年的抱怨忽然變得微不足道。我才明白,原來世界並沒有虧欠我什麼;相反地,是我一直蒙受着世界的善意與庇護,只是年輕時未曾自知。今天再聽到脫北者的故事,我更深信自己不是被世界虧欠的人,而是一個擁有太多、卻仍需要學習如何回饋社會的幸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