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生命倫理 正視社會歪風

成長就是不斷學會如何選擇

蔡志森   |   明光社總幹事
24/05/2023

人生的困擾往往在於我們面前有太多選擇,但諷刺的是我們不少的選擇可能都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發自我們的內心,而是受社會環境、朋輩、傳統和別人的評語所影響。無論個人或群體,學會如何選擇和做決定,是十分重要的,否則恐怕只會隨波逐流、甚至被洪水所淹沒。

資訊科技一日千里,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無孔不入,令人眼花撩亂,由AI而產生的問題日新月異,過往大家一直擔心的問題,例如色情資訊已變本加厲、防不勝防,家長和學校惟有多從教育方面入手,不要奢望網絡的供應商會忽然良心發現而自律。此外,AI的版權問題亦不可忽略,因為版權問題可大可小,有時一個錯誤的決定,足以令自己陷於沒完沒了的糾紛,賠上令自己心痛的時間、金錢和聲譽。

另一方面,作為家長的,在與子女相處時要不斷學習的是,有甚麼該做和不該做,若作出錯誤的選擇,對親子關係有害無益。人生另一個重大的決定是如何選擇愛人、選擇配偶,而更基本的是我們必須建立正確的愛情觀,特別是在這個愛情與情慾容易混淆的世代,我們容易將人「物化」,將對方當作沒有靈魂而只是被消費的「他者」。

最後,教會在面對急速轉變的社會大環境,前車可鑑,為免誤觸紅線,亦必須重新思考我們的定位,特別在財務和管理方面要選擇自力更生,惟有教會愈不需要依賴外力,教會的自由度才會愈大、愈能夠順從神而毋須順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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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下的AI科技發展幻象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15/05/2026

相信不少人在這個AI高速發展的時代下,寄望著將來有一天會是如此︰不再擔心AI搶走工作而變成無業遊民,而是在AI取代勞動後,可以享有毋須辛勞、不用朝九晚六的生活,舒適地度日。這的確是一個合理的預測,因為AI的強大已是有目共睹,特別是一些代理功能,例如近期內地興起的「養龍蝦」(OpenClaw)項目便是明證。

 然而,即使科技發展真的進步到人類可不再需要工作的程度,人類就真的「不需要工作」嗎?顯然,在仍處於資本主義下的社會中,這個願景只會是一個幻象(illusion);再退一步,即使撇開體制不談,單就人類的本質來說,完全不工作其實是違反人的本性。到底原因為何?

體制下的系統性矛盾

如果讀者清楚了解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就會明白,資本主義的本質是將生產力最大化,從而創造更多資本來維持交換系統。而生產力的產生,則需要勞動者不斷提供勞力以換取薪酬,成為一個薪金勞動者(Wage labor)。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哲學手稿》中提出,所謂勞動異化(Alienation),就是指人們所作的勞動與勞動成果沒有直接關係,而僅僅是獲取薪金的手段。[1] 我們生活在現代資本社會,對於這種勞動成果與自身脫鈎的現象已經習以為常,但人埋藏在心底裡想要與勞動結果連結的渴望其實仍然存在。然而,當一個人想要從事能滿足這種渴望、但薪金較低的工作時,則會被人認為不智或不切實際。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亦早已剖析機器與工業的本質。他指出,工業發展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減輕工人的勞動負擔,而是為了縮短生產所需要的時間,從而延長工人為資本家創造「相對剩餘價值」的時間。[2] 因此,機器成了資本剝削工人的工具,其方式就是將人「機器化」。也就是說,在一個高度資本主義的社會下,勞動者若失去生產力,便會遭到淘汰。這解釋了為何AI發展至今,即使已具備全面取代人類勞動的潛力,勞動依然會存在,這就是資本主義體制下的系統性矛盾。

資本主義下的虛假需求

正因這個系統性矛盾,故此,在科技的籠罩下,必然會出現虛假需求,以維持資本主義的運作。筆者姑且將這些虛假需求分為三個層次:

  1. 消費望的虛假需求這個概念由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之一馬庫色(Herbert Marcuse)所提出,他將人的需求分為兩個層次,分別是真實需求(True needs)和虛假需求(False needs)。[3] 前者意指人維持生存的需求,例如衣、食、住、行及自由狀態發展個人潛能;後者則是那些由特定的社會利益從外部強加於人的需求,例如時尚潮流、週期性更換電子產品等等。這種虛假需求的出現,在馬庫色的眼中,是一種緩解勞動異化的補償機制,將自我實現的慾望轉移到物質,讓人失去對資本主義剝削的反抗意識。

     

  1. 為鞏固權力而出現的虛假勞動需求: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分析馬克思想法時,提出了社會中的四種交換模式。其中,「交換模式B」是指主權者「掠奪再分配」的模式。套用到今天的資本主義社會,稅收便是其中一種掠奪再分配的模式,而「交換模式C」(貨幣與商品)與「交換模式B」則是互相依存。[4] 一般而言,各種「再分配」的福利都會設立底線,確保人們不會將「領取福利」視為比「工作」更好的選項,從而迫使人為了重新進入「勞動-消費」系統而必須再投入工作,藉此維持統治階級的權力合法性。例如,有些政府寧可翻修一些並未損壞的道路,創造一些無意義的勞動,也不願讓人民享有閒暇,這當然亦不排除有官商勾結的情況:即政府無論如何都要展開巨額工程,間接讓承辦商受益。

    在資本主義下,勞動本質上是一種規訓人民的方式。簡單來說,假若人不需勞動便能得到想要的,資本家與勞動者之間便不存在權力差異。馬克思主義學者威克斯(Kathi Weeks)指出,資本主義下的工作其實不止在於生產,更是一個主體化(Subjectification)的過程——即訓練出「聽話」的公民。同時,體制亦恐懼人們擁有不被工作佔據的自由時間,怕人開始思考政治、社會運動及現有體制的合理性問題。[5] 而AI發展卻有可能讓人創造更多閒暇,這正是政權有所恐懼的。

     

  2. 個人為了表現自己的價值而創造的虛假需求:英國著名人類學家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狗屁工作》一書中,便將這種形式的虛假需求描述得非常到位。他認為,現代勞動最荒謬的地方,不在於我們的勞動力被剝削了,而是在於我們被迫參與了一場「假裝自己很有用」的集體精神妄想。[6] 這種情形在AI的高速發展下顯得更為嚴重,即為了證明自己無法被AI取替,在資本主義下,身處其中的勞動者其實深知自己的工作並沒有意義,但也必須拼命向體制證明「我很忙、我無法取替」。絲毫「相對空閒」的話都不敢說出口,甚至將簡單的工作複雜化,製造繁瑣程序,將某些工作打造成只有自己才能夠完成,從而鞏固體制中的權力階級以及自己無可取替的職位。格雷伯毫無隱藏地宣稱這些都是「狗屁工作」,因為它們是沒有實質貢獻,也沒有必要性;諷刺的是,當事人自己是心知肚明。[7] 而這些思考模式,在今天就是一種「必要」的職場生存技巧。

     

以上種種的虛假需求,由宏觀的整個經濟體系,到微觀的實際工作環境中都可以得知,世界正有一大堆毫無意義的勞動正在進行中。而這些毫無意義的勞動,無論是政權或個人,都視之為鞏固自身存在價值的工具。甚至在這種無堅不摧的體制下,勞動的最終極目的就是「消費」。當AI發展至有足夠能力完全替代人類勞動的時候,或許亦會被體制限制用途,強迫公民勞動以進入「交換模式」,人亦必須透過消費來購買AI使用權。

個體的生產與創造渴望

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其中一項批判,就是人在薪酬勞動下無法達到自我實現的境界。所謂自我實現,本應是滿足一種創造的慾望;然而,由於生產程序已經被異化,個人的創造慾已被埋沒,甚至讓人遺忘了自己是一個渴望創造的個體。古有笛卡兒所言的「我思故我在」,若換作馬克思,他或許會認為「我勞動故我在」——即人應該是一個勞動主體。

《心流》一書的第四章指出,人需要為了活動本身而行動,才能真正感受到「內在動機」;而所謂的外在動機,就是跳過了活動本身的吸引力,純粹為了金錢、名譽等目的而去做。作者認為,人類的心智如果沒有目標,就會陷入混亂、焦慮和無聊。由於「創造」本身需要高度專注,當人全程投入創造時,自我意識會消失,對時間的感知亦會改變,從而達致內心一種極度和諧的狀態,這便是「心流」。[8] 當然,筆者並不是要討論如何進入心流,而是想指出人本身就嚮往心流,而要達到「心流」,便需要作出相應的「勞動」——這意味著人不可能無所事事,而是必須透過「創造」這項行動來實踐自我。

即使是存在主義哲學亦指出,人有一種內在、需要自我實現的本質。數年前電影《靈魂奇遇記》便套用了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及佛蘭克(Viktor Frankl)等存在主義哲學家的想法,哲學與心理學都同樣認為,人必須在「創造」中活著。

更少工作時間,甚至不用工作?

儘管當代社會與早期資本主義批判學者所處的時代背景差異甚大,但他們所批判的資本主義核心問題並未消失,僅是轉變了存在形式。以格雷伯在《狗屁工作》中的論述為例,他於書中開篇引用了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預言:隨著科技進步,20世紀末的歐洲國家應能實現「每週15小時工時制」。格雷伯指出,單就科技發展的客觀條件而言,這項預言完全具備實現的基礎。[9]

如果套用到今日或未來AI和科技的發展,每週縮減工時是絕對更有可能實現。然而,現今社會未能大幅縮減工時的原因在於:科技發展的紅利並未用於解放勞動力,反而被轉化為維持甚至延長勞動時間的工具。為了填補並合理化這些被刻意延長的工時,現有體制不得不創造出大量缺乏實質意義與生產力的「狗屁工作」——亦即筆者開首提到的,在資本主義體制下,人的勞動不斷遭受剝削,被榨取「剩餘價值」。

故此,AI發展到最後是否能夠解放勞動力?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在資本主義社會背後那股看不見的「力」推動下,大多數人始終只能在一些「虛假需要」上努力,僅是為了維持體制不致崩潰。而且,即使有希望脫離資本主義的「勞動——消費」邏輯(未來除了虛假需求,可能更需要消費來購買AI服務),人為了真正實現自我,仍需要尋找自己「創造的意義」,因而從事「有意義的創造」,而不是寄望於一個「無所事事」的未來。


[1] 卡爾.馬克思(Karl Marx),李忠文譯:《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台北:暖暖書屋文化出版,2016),頁108-109。

[2] Karl Marx, Marx’s Capital: A Student Edition, ed. C. J. Arthur (London:Lawrence & Wishart, 1992), 113.

[3] Herbert Marcuse, One Dimensional Man: Studies in the Ideology of Advanced Industrial Society (London: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4), 22.

[4] 柄谷行人,林暉鈞譯:《力與交換模式》(台北:心靈工坊,2023)。

[5] Kathi Weeks, The Problem with Work: Feminism, Marxism, Antiwork Politics, and Postwork Imaginaries (Durham: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1), 54.

[6] David Graeber, Bullshit Jobs: A Theory (New York:Simon & Schuster, 2018), 16.

[7] David Graeber, Bullshit Jobs: A Theory, 17.

[8] 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張瓊懿譯︰《心流:高手都在研究的最優體驗心理學》(台北:行路出版,2019)。

[9] David Graeber, Bullshit Jobs : A Theory, 7.

謹慎地與時並進運用AI

蔡志森 | 明光社總幹事
15/05/2026

AI發展的速度實在太快了!當大家仍在猶疑是否使用某種AI工具的時候,它可能已經出了幾次新的型號了,比手機的更新更快更多。當教會和機構面對AI的迅速發展時,往往容易有兩極的反應,有些視之為大好的機遇,希望與時並進,善用這工具以更低的成本發揮更大的影響力,有利福音工作的發展。亦有人擔心AI會取代了人與人之間的直接溝通,令人陷於虛擬的世界而迷失方向,但現實是對一些新事物的神學反思往往需要一些時間,而AI的發展卻從不等人,以至當大家得出某些看法的時候,很容易已變成明日黃花。

 筆者雖然並非使用AI的常客,但十分鼓勵和支持同事學習和更多使用AI,過去幾個月曾參與多次有關AI的培訓和研討會,亦樂意投放資源為同事購買AI工具,經過這一連串聚會,有一些領會想與像我一樣對新媒體和新科技較為生手的教會或機構主管分享,希望大家能夠一起謹慎地與時並進運用AI。

AI只是工具不是朋友

首先,我們必須清楚AI只是工具,它不會成為我們真正的朋友,更加不會成為我們的伴侶或者心靈的導師。其實,AI雖然能夠與我們互動,但它只不過是一個設計成樂意投我們所好的「擦鞋仔」,它有大量資料、知識但不一定有智慧,更沒有敏銳的感情,是不能夠取代我們身邊的家人朋友的。我們的腦筋肯定轉得不夠AI快,但我們要記著自己才是主人,就像一個有錢人可以請比自己學歷和經驗高得多的職員為自己打工,但對方不會倒轉過來成為我們的老闆,防人之心與防AI之心都是同樣不能缺少的。

AI很快所以用時要慢

其次,AI的特點就是快、而且超快,但正因為它超快,我們便不用和它鬥快,反而急事要緩辦,在輸入任何(特別是個人的或敏感的)資料之前,都要先停一停、想一想,就好像大家用手機發出任何訊息之前,都要明白這好像射出去的箭、講出口的說話一樣,都是無法收回的,AI已經為我們節省了大量時間了,又何必和它爭朝夕呢!此外,若果是一個開放性的系統,根本不應該隨意輸入任何個人的或敏感的資料(例如同工、奉獻者和服務對象的資料、機構的銀行和財務資料等),最理想的當然是放在獨立的電腦系統之內,令AI和非授權的同事根本無法接觸。要使用AI Agent(代理人)時更要加倍小心,不能授予太大的權限,否則隨時會幫倒忙,手尾長,必須千叮萬囑同事要謹慎處理個人和敏感的資料,有些錯誤一旦發生(如資料外洩)是無法挽回的,會嚴重打擊教會或機構的公信力,信心的建立需要很長的時間,但破壞卻只需一秒鐘。由於犯錯很容易、後果卻很嚴重,因此,想同事更多使用AI,必須先投放更多資源讓同事接受培訓,因為讓一個不懂駕駛的人去試新車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要善用AI,另一個必須注意的是有關版權和責任的問題,當大家使用AI協助撰寫文章、預備講章、製作簡報(PPT)或者短片的時候,作出適當的備註讓其他人知道是應有之義,而當中使用的圖片和音樂會否涉及版權亦需要多加留意,此外,香港雖然沒有肖像權,但若使用其他人(不論是否公眾人物)的相片或商標來作參考或加工都是要額外小心的,特別是當相關的內容會涉及一些負面的信息或商業利益時,否則只會惹來投訴、索償甚或官非。

善用AI更要善用人氣

當任何機構開始大量使用AI的時候,也難免會涉及一個同工們很關心的問題,究竟AI會否取代一些同工的職位呢?這是一個作為決策階層應該及早思考的問題,究竟AI是協助我們將一些事工做得更快更精彩,還是為了節省人手和成本?當AI協助我們在整理資料、設計海報、製作短片、翻譯文件等等事工上節省了大量的時間之後,我們是將省下來的人力和時間用於發展其他新的事工,還是想精簡人手?我們是滿足於AI的「快靚正」,還是追求在事工內保存更多的人情味和溫度?究竟有甚麼是機構獨有的,AI無法取代的特點?若果一切都可以由AI取代,恐怕我們原來一早已缺乏了人情味和溫度,變得有點冷冰冰了。

無論任何時候我們都必須記著AI只是工具而不是真正的同工,它無法取代人與人的互動關係,人才是我們最看重的價值,有「人氣」的事奉才是最有深度和溫度的事奉。當科技發展迅速的同時,我們看見很多使用AI的科企急不及待為了節省成本而大幅裁員,便可以想像這些科企未來的產品只會愈來愈「無人性」,而作為教會和機構,我們最能夠吸引人的是愛和關心而不是快捷和創新,唯有明白自己的核心價值才不會迷失在科技正在狂奔的高速公路之上、甚至車毀人亡。

人工智能時代的認知挑戰:復興高難度教育?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02/04/2026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引言:當教育失去「摩擦力」

在當今的教育體系中,教師與家長們正集體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普遍學生的學業表現下滑、注意力碎片化,以及對深奧知識的排斥,已成為全球性的現象。與此同時,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強勢介入,讓獲取答案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用戶只需輸入一個指令,複雜的論文、精準的代碼或是數學題的解法便能瞬間生成。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股「回歸古典」或者「向高難度挑戰」的浪潮應運而生。以美國國防部長皮特‧海格塞斯(Pete Hegseth)與聖母大學哲學教授梅根‧蘇利文(Meghan Sullivan)為代表的評論家,主張重新引入拉丁文或微積分等傳統上被認為「艱深且無用」的學科。他們認為,教育之目的在於透過高度心智挑戰來培養學生的「沉思」(Contemplation)能力。然而,這種主張究竟是挽救認知危機的良藥,還是一種建立在統計誤讀上的懷舊情懷呢?

海格塞斯的「古典藥方」:拉丁文與學術優勢

在《美國心靈之戰:剷除一世紀的錯誤教育》(Battle for the American Mind: Uprooting a Century of Miseducation)一書中,海格塞斯猛烈抨擊現代世俗教育、自由派教育,他推崇的是一種「古典基督教教育」(Classical Christian Education),而拉丁文則是其課程核心之一。

海格塞斯指出,雖然拉丁文常被戲稱為「死語言」,但它是西方文明的根基。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一個極具吸引力的實證數據:學習拉丁文的學生在SAT(美國大學入學考試)中的表現,通常比未學習者高出 100 分以上。很多古典教育支持者主張,拉丁文這種結構嚴密、語法複雜的語言,能有效地「鍛鍊」大腦,提升邏輯推理與詞彙解碼能力。在他們看來,這不單是學習一種語言,更是一種類似於「心智舉重」的過程,能讓學生在面對其他學術挑戰時更具競爭力。

蘇利文的哲學辯護:微積分與沉思的價

聖母大學哲學教授蘇利文則從另一個角度強化了這一論點。在今年3月24日加拿大維真學院(Regent College)舉辦的倫理講座中,蘇利文坦承在自己的哲學研究與教學工作裏面,學生時代學過的微積分幾乎毫無用處。然而,她卻堅信這門學科的價值。蘇利文認為,微積分之所以重要,正是因為它難,這種難度迫使學生必須付出極高的注意力和長時間的沉思,這正是現代生活最稀缺的品質。

蘇利文憂心忡忡地指出,當今的技術環境(尤其是人工智能)正在有系統地剝奪人類的沉思空間。當工具讓一切變得太過容易,學生便失去了與複雜問題「搏鬥」的機會。她認為,教育的本質應該是引導學生進入一種深刻的思考狀態,而像微積分這樣具有高度心智需求的學科,正是通往沉思聖殿的門徑。

數據背後的真相:虛假相關與選擇偏誤

面對海格塞斯提出的「SAT高分」神話,我們必須以科學的嚴謹性進行拆解。統計學中有一句名言:「相關性並不必然引申出因果關係」(Correlation does not necessarily imply causation)。學習拉丁文與高學術表現之間的聯繫,極大可能是一種虛假相關(Spurious Correlation)。

這些數據存在着選擇偏誤(Selection Bias)的問題,會去選修拉丁文或進入古典基督教學校的學生,通常來自於更重視教育、經濟實力更雄厚的家庭。這些學生在接觸拉丁文之前,就已經具備了較高的基線認知能力與家庭資源支持。換句話說,並不是拉丁文讓他們變聰明,而是那些本身聰明且資源豐富的學生,更有可能出現在拉丁文的課堂上。此外,社會經濟地位是SAT分數最強大的預測指標。如果我們控制了家庭收入、父母教育程度等變數,拉丁文帶來的所謂「分數優勢」往往會迅速萎縮,甚至消失。

唯一路徑的謬誤:心智訓練的多樣性

古典和高難度教育擁護者的邏輯,本質上是十八世紀「官能心理學」(Faculty Psychology)的現代復興。這一學派將人類的心智想像成一組由不同「官能」所組成的機器,如記憶、推理、意志、注意力與想像。在這種觀點下,大腦被賦予了一個極其直接的比喻:肌肉。正如舉重能強化二頭肌,官能心理學主張,透過接觸極度艱深的學科,可以整體性地強化心智的「推理肌肉」或「記憶肌肉」。

這種理論直接催生了教育史上的「形式訓練說」(Formal Discipline),其核心教條是:教育的價值不在於學科的「內容」,而是在於「形式」。因此,拉丁文的變格、幾何的證明、或是複雜的微積分,被視為心智的「健身房」。

然而,這種「心智舉重」的理論在二十世紀初便遭到了心理學界嚴厲的科學修正。實驗心理學先驅桑代克(Edward Thorndike)透過一系列研究證明,不同領域之間的學習遷移(Transfer of Learning)是有限制的。他提出「相同元素論」(Identical Elements Theory):一個人在拉丁文課堂上訓練出的邏輯能力,並不會自發性地轉移到商業決策或社會互動中,除非兩者之間存在高度重疊的具體元素。同樣道理,熟悉微積分會令你更有能力解決數學問題或者編碼,但它不會幫助你吟詩作對。這解釋了為什麼社會上有很多「聰明笨伯」,一個在某領域上登峰造極的博士、教授,可能理財完全無方,對政治時局分析一塌糊塗,甚至生活的常識都一竅不通。

訓練「沉思」與「專注」並沒有所謂的「唯一路徑」。如果一個學生對古羅馬歷史、天主教神學、西方古典經典毫無興趣,強迫他背誦拉丁文變格可能只會導致挫敗感與厭學情緒,而非深度的沉思。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自小被迫學習彈鋼琴的兒童,長大後對音樂敬而遠之。

其實,許多現代學科同樣具備極高的心智需求,例如編寫複雜的 C++ 或 Java 程式、推導量子物理公式,或是進行嚴謹的歷史文本互校。這些學科同樣需要「心智舉重」,且具備更高的現實連結性。

認知的危機:當人工智能帶走了「合意的困難」

雖然我質疑微積分的特殊地位,但古典教育強調的紀律性與長時間專注,確實在某些學習情境中具有價值,而且,蘇利文對「人工智能讓學習變得太容易」的擔憂卻是非常精準的。在教育心理學中,這涉及到兩個互補的核心概念:羅伯特‧比約克(Robert Bjork)提出的「合意的困難」(Desirable Difficulty),以及心理學家維高斯基(Lev Vygotsky)著名的「近側發展區間」(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 ZPD)。

「合意的困難」指出,當大腦在學習過程中遇到適度的阻力與挫折時,神經連結才會更加深刻。而維高斯基則進一步定義了這種「難度」的精確範圍:學習不應發生在學生已熟練的「已知區」,也不應發生在令其絕望的「不可及區」,而應發生在那個「獨自無法完成,但在適度引導下可以達成的「ZPD甜點區」。在這個區域內,學生必須進行深度的尋索和犯錯,這正是沉思力與注意力被喚醒的時刻。

然而,人工智能的介入正在消除這種必要的摩擦力和甜點區。當學生遇到數學難題,大型語言模型會直接給出過程;當需要撰寫報告,它會代為構思。這種「認知外包」(Cognitive Offloading)雖然提升了效率,卻有可能導致了心智的萎縮。如果教育完全去除了摩擦力,學生就像是在光滑冰面上行走的人,雖然速度很快,卻無法留下任何足跡。這種「認知退化」的風險是真實存在的,我們確實需要某種困難來錨定學生的注意力。

重新定義優質教育:有意義的難度

不過,我們不應在「易過借火」與「盲目追求高難度」這兩個極端之間跳躍。好的教育不應是強迫每個學生去鑽研對其毫無意義的「死語言」或「冷僻數學公式」,而是要確保每個學生都能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中,找到那個能讓他們進入「心智激戰」的挑戰,這就是「有意義的難度」(Meaningful Rigor),所謂有意義的難度,是指難度與個體動機、情境與未來目標高度耦合的學習挑戰,舉例說:

  • 對於醉心藝術的學生,挑戰應來自於拍攝鯨魚跳出水面轉身的照片,或者在鼻煙壺裏面繪製內畫。
  • 對於志在神學或歷史的學生,學習希臘文或希伯來文以解釋聖經和閱讀原典,便是其沉思的磨刀石。
  • 對於熱衷數據分析的學生,深奧的高等統計學、數據科學、機械學習則是訓練邏輯精準度的不二法門。

教育者的使命,是為學生找到那塊「值得為之流淚、流汗、流血」的磨刀石。我們必須對抗人工智能帶來的盲目便利,重新在課程中設計「有意義的難度」,但這種困難必須與學生的熱情與未來方向連結。

重塑學生在AI下的認知結構

何慕怡 | 明光社助理總幹事
19/03/2026

一直被限制使用的Google Gemini宣佈全面開放給香港用戶,使用AI工具在香港愈來愈普遍,特別是在學校。學生利用AI學習的情況增加,學習效率預計有重大的提升,然而卻藏著隱憂。雖然,教育局已推出《香港學生資訊素養》學習架構、智啟學教計劃等來支援學校的人工智能教學,然而以上計劃只聚焦於學術誠信、加強人工智能技術等層面。目前的倫理框架尚未觸及一些教育本質問題,包括如何重塑學生的認知結構等。香港的AI發展速度遠遠超越倫理框架的制定我們必須在學生廣泛應用前,先建立清晰的倫理框架,才能讓他們安心運用。

AI的介入有機會讓學生的認知結構從「主動探索型」轉變為「被動反饋型」,他們或會逐漸出現學習疏離。學習疏離是指學生在學習過程產生情感疏離,師生關係弱化或喪失自主學習能力的現象。AI若使用不當,不單引發這種疏離,更會令他們脫離學習主體,失去批判思考能力,甚至淪為數據演算法的被動接收者。再說,學生若最終變成無條件信任AI提供的資訊,一旦AI訓練數據不完整或存在偏見,產生的答案便可能有偏差或錯誤。若程式設計不完善,隱藏偏見,暗中傳播壞的意識形態,更加危害學生。AI無疑是有助學習的教育工具之一,但正因為它的強大,我們更加必須謹慎使用,故此儘快製訂AI倫理框架刻不容緩。

業界應該積極研究不限於操守與技術的倫理框架,引導學生在使用AI的同時,必須提交使用AI的過程,如何演進及自己在作業上的貢獻﹔每天或每星期,學生可以提交AI反省,把該星期用AI的感受記下,以培養學生批判的意識,提升運用AI的道德水平,讓他們知道自己才是 AI的主導我們要築起這道AI倫理圍牆,才能讓學生安心使用AI工具,讓AI真正成為學生學習的好幫手,而非被AI取代。今天,我們要以負責任的態度迎接這波浪潮,讓下一代在AI輔助下成長得更自主、更具批判力,而非在疏離中迷失。


參考資料:

〈Google Gemini將開放全港用戶 業界稱「龍蝦熱」曝AI港商機〉,《明報》,2026年3月17日。https://news.mingpao.com/pns/%e8%a6%81%e8%81%9e/article/20260317/s00001/1773682947349

AI時代的親子學習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傳媒及生命教育)
12/03/2026

人工智能(AI)發展之快,已堂而皇之地進入孩子的生活與學習領域,既帶來便利,亦伴隨隱憂。明光社與聖公會諸聖座堂合辦的「AI時代的孩子學習」講座,由明光社董事暨中華基督教會基灣小學(愛蝶灣)校長黃靜雯博士與筆者主講。席間與眾多家長及老師共同探討下一代在AI時代的處境,既關心隱藏的危機,也反思如何正面運用AI工具,引發孩子的學習興趣。

筆者首先與家長一起正視這強大工具背後潛藏的三大隱憂:

1) 過度依賴:孩子正值腦部發展黃金期,需要透過搜集資料、整理思路、撰寫文章來鍛鍊批判思考與表達能力。若由AI輕易代勞,長期依賴大型語言模型寫作的大學生,其神經連結亦會變弱,甚至認不出自己遞交的作品,等同「沒學過」。部份香港學生更坦言「沒有AI就做不到功課」,情況令人擔憂。

2) 衝擊未來擇業:AI正逐步取代文書、翻譯甚至是創意設計的工作。筆者於現場展示由AI生成的歌詞與編曲,大家驚嘆之餘亦反問:若創作如此輕易,孩子還願意經歷「練習、失敗、再改進」的過程嗎?這可能妨礙孩子建立堅毅、耐性與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

3) 真假難辨與安全風險︰AI生成的逼真內容易被濫用,引發私隱、詐騙與情感危機。聊天機械人可能導致情感依賴,兒童及青少年亦有機會誤信它生成的錯誤資訊。

明光社

黃博士則分享AI如何成為「個人專屬教練」,實現因材施教。她介紹了Khan Academy及均一教育平台,說明AI能分析孩子的答題模式與錯誤類型,推送最適合內容,避免挫敗感與無聊感;她亦現場示範以Kahoot!進行遊戲化測驗,與參與者體驗將溫習化作親子同樂。黃博士表示,AI能降低技術門檻,讓孩子在克服各種學習難點前,便能先展現創意。

她同時強調使用原則:優先建立家庭關係,親子共同探索設定界限,把單純消費娛樂轉化為共同創造的機會。黃博士以信仰視角總結「得智慧,得聰明的,這人便為有福」(箴言3:13):我們當以「智」認識並善用科技,如利刃用於煮食而非傷人;也以「聰明」使AI成為啟發孩子、建造生命的助力,就如學車須待心智成熟方可駕馭。

答問環節中,家長踴躍查詢中文學習工具、STEM與AI編程的適齡建議。黃博士耐心分享,建議從閱讀與興趣入手建立語感,並鼓勵家長以身作則。願神賜下智慧,讓我們在科技洪流中守護孩子的心靈與成長,建立有根有基的新一代。

AI下的港人抑鬱與焦慮

熊嘉敏 | 明光社項目主任(性教育)
12/03/2026

一項調查顯示,港人抑鬱及焦慮水平創下新高,整體抑鬱分數平均達7.27分。18至24歲的「Z世代」情況最為嚴重,高達43.5%受到中度至重度抑鬱情緒影響,他們日均使用電子屏幕長達6.13小時,遠超其他年齡層。研究指出,沉迷觀看短影片/視頻及社交媒體,雖可帶來即時滿足,但長遠會削弱社交能力和專注力。調查亦發現,逾兩成受訪者會向人工智能(AI)求助,但專家警告AI無法取代真人輔導,過度依賴或帶來潛在風險,建議市民尋求專業協助。

在AI滲透日常的時代,其優缺點逐漸浮現,對情緒的影響尤其值得關注。焦慮與抑鬱已成為現代社會共同面對的都市病。對Z世代而言,壓力尤其複雜——升學、初入職場、戀愛困擾,各種人生階段的轉變湧現,他們感到前路迷茫,又不知如何說出來。有些人選擇向AI傾訴心事,可能是便利,也許是更深層的孤獨——不想麻煩別人、怕被取笑、怕不被接納;AI卻給予無條件的即時回應,營造出「被理解、被重視」的假象。我們需要更清晰地對跨世代釋出善意和理解,接納每個世代都有其強項與弱項——我們這一代擅長「頂硬上」、「超級硬淨」,下一代卻展現出彈性、多工並行與全球互動的跳躍思維。與其批評「少少事就放棄」、「一代不如一代」,不如看見他們獨有的成長背景,欣賞並引導他們善用其獨特性。真正的進步,不僅是物質上的豐足,更是精神上的交流。當我們能以溫和的態度擁抱下一代,用真實的對話來證明人的溫度與深度,社會才能真正向前走。


參考資料:

〈港人整體抑鬱水平創新高 Z世代最危 狂掃短片陷惡性循環 團體促求助勿依賴AI〉,《am730》,2026年3月6日。https://www.am730.com.hk/本地/1016092/港人整體抑鬱水平創新高-z世代最危-狂掃短片陷惡性循環-團體促求助勿依賴ai

AI時代的親子學習:與孩子一起成長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傳媒及生命教育)
26/02/2026

「你要守護你的心,超過保衛一切,因為生命的泉源由心而出。」(箴言4:23《環球聖經譯本》)

在科技急速變遷的今天,人工智能(AI)已悄然走進孩子的生活與學習。從生成圖片、撰寫文章,到輔助溫習、製作遊戲,AI帶來前所未有的便利,卻也伴隨隱憂。為了與家長一起探討相關議題,明光社與香港聖公會諸聖座堂合辦了一個名為「AI時代的親子學習」講座,邀請了明光社董事暨中華基督教會基灣小學(愛蝶灣)校長黃靜雯博士與筆者一起,從倫理與教育角度,幫助家長看清AI的雙面性:既是強大的工具,亦可能成為隱藏的危機。

當我們知道AI快捷便利,孩子作為網絡「原住民」,也必然知道和想試用。當他們嚐到用來做功課的「甜頭」,以簡單指令就可生成「產品」的情況下,他們的成長根基就可能慢慢被削弱。所以講座第一部分,筆者先與家長們一起正視AI背後的「隱憂」:

1. 過度依賴,錯過腦部發展的黃金

孩子正處於大腦快速發展的階段,透過搜集資料、整理思路、撰寫文章及與人商量溝通等過程,反覆鍛鍊批判思考、分析與表達能力。然而,當AI輕易代勞幫忙找資料、寫作文、整理心智圖,孩子便缺少了親手做、用腦分析等練習機會。麻省理工學院於去年的一項研究顯示,長期依賴大型語言模型(LLM)寫作的大學生,其腦部神經連結變得薄弱,甚至認不出自己曾「交託」給AI的作品,等同「沒學過」。我們可以想像,若小學至中學階段已習慣依賴AI,孩子將來面對沒有AI輔助的考試或真實工作,很可能感到力不從心。另外一個今年由團結香港基金發表的調查顯示,有超過23%香港受訪學生坦言「若沒有AI工具協助就難以完成功課」,這已不只是便利,而是因過度依賴而失去了應要建立的能力了。

2. 動搖堅毅與匠人精神,影響孩子未來擇業方向

AI正快速取代部分職業,例如文書、翻譯、客服甚至作曲與設計。筆者展示用AI工具作詞到完成作品的不同演釋版本,與會者既驚嘆亦感不安。若創作變得如此輕易,孩子還願意花時間練習、反覆修改、追求更好嗎?當「快」成為唯一標準,孩子可能失去嘗試、失敗、改進,並於學習中接納和認識自己的寶貴經歷,從而喪失堅毅、專注與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

世界經濟論壇2025年指出未來五年最需要的人材首要「核心技能」給我們提醒:分析能力、韌性與靈活性、領導能力與社會影響力、創意、主動與自省能力、同理心與主動聆聽、好奇心與終身學習等技能……這些恰恰是AI無法取代,卻可能因過度依賴AI而被削弱的素質。

3. 難辨真假,潛藏罪行與情感危

AI以大數據生成的相片、影片已逼真到肉眼難辨,也帶來了私隱被濫用、欺凌、假新聞與詐騙等風險。更令人痛心是情感層面:AI聊天機械人擅長遷就、安慰,給予孩子「永遠不頂撞」的陪伴,容易形成情感依賴。當孩子習慣向AI傾訴,而非與父母、朋友建立真實關係,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將被無形削弱。

另一方面,AI都有其好處,如能好好運用,也能於學習過程中幫助到學生。黃靜雯博士以她多年校長經驗與資訊科技教育背景,於講座第二部分向與會者分享AI如何成為「個人專屬教練」,實現因材施教,提升孩子學習興趣與效能。她以信仰視角開題,箴言第三章13節說:「得智慧、得聰明的、這人便為有福。」(和合本)我們當「得智慧」去認識並善用新科技,如刀用於煮食而非傷人;「得聰明」令AI真正成為啟發孩子,建造生命的助力,就如學習駕駛汽車,需要成熟後方許可一樣。

一、AI改變學習樣貌

首先,黃博士指出AI在教育領域的現況已非科幻,改變了學習的樣式,把「齊步走」的學習方式改為個人化學習。因為每孩子有「不會累的老師」診斷弱點,推送適合內容,避免挫敗與無聊。

二、AI具體幫助學方式

黃博士繼續以平台如Khan Academy(可汗學院)與台灣均一教育平台為例,指出個人化學習與導航,平台會根據孩子答題的正確率、耗時與錯誤類型,精準分析弱點,然後推送最適合的題目、影片或不同講解方式,避免孩子重複做掌握了的內容,或因太難而受挫敗。她亦指出遊戲化學習能提升興趣,可使枯燥練習轉為互動遊戲,即場和與會者一起玩她以AI工具創作出來的遊戲,啟發大家如何讓溫習變成即時競賽,讓大家能感受在學習與挑戰中維持專注。

對於AI繪圖、音樂工具方面,她認為降低了技術門檻,能讓孩子無需高超技巧就能釋放創意,表達想法,專注於「我想創造甚麼」,而非「我懂不懂軟件」。

三、給家長與老師的具體建

黃博士建議家長為孩子在時間、使用目的及關係上設定健康的使用界限:

I. 時間管理要有明確規則,如:在完成功課與課外活動後才使用;睡前、全家吃飯時不碰電子產品,家長亦應為孩子創造「無科技」時光,自己也應以身作則。
II. 在目的上由「消費」轉向「創造」,鼓勵孩子用AI製作家族故事卡、學習新單字,而非純粹娛樂。與孩子共同探索,一起試用AI工具,既了解孩子在做甚麼,亦建立親子互動。

III. 關係優先,將AI活動「家庭化」,科技體驗轉化為寶貴的親子對話時間;不能讓AI取代父母的陪伴、傾聽與價值觀的傳遞。

家長不能迴避AI時代,卻可以選擇如何回應。筆者認為保守孩子的心十分重要,與他們一起應用、觀察及預防過度依賴,並正視職業衝擊與真假難辨的隱憂。善用AI的個人化與遊戲化優勢,幫助孩子學習得更有效、更有趣味。

最後,也請家長謹記——科技再容易使用,也不能忽視背後的基礎與倫理;科技再先進,也取代不了人和人的關係;家長須多陪伴、傾聽孩子並以身作則,這是孩子最珍貴的安全網與生命指引。願我們以智慧善用AI,在這世代中與科技的發展一起前行,亦持守永恆的價值,培養出有根有基的新一代。

 

(文章配圖為AI生成圖)

曾經刊載於:

明報「談天說道」,16-02-2026

誰敲響了末日鐘?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12/02/2026

2026年1月27日,在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會議廳內,美國《原子科學家公報》將「末日鐘」(Doomsday Clock)撥快4秒,這意味著距離象徵世界末日的午夜僅剩85秒。甚麼是末日鐘?1947年,參與「曼哈頓計畫」(研發原子彈項目)的科學家們創立了末日鐘,其圖案後來成為美國《原子科學家公報》的封面標識。當時美蘇冷戰剛剛拉開序幕,人類正投身於核武研發的軍備競賽,科學家因而以「時鐘」來象徵人類距離自我毀滅(午夜0時)還有多近。末日鐘最初設定的時間是晚上11時53分,距離午夜尚有7分鐘。

末日鐘的指針並非只會向前撥動。1991年冷戰結束,時任美國總統布殊 (George H. W. Bush)與蘇聯簽署《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後,末日鐘曾被回撥至距離午夜17分鐘的位置,這也是其設立以來與世界末日最遙遠的時間。核武器具備極強的毀滅性,因此當核武危機解除時,末日鐘便能回撥至更安全的時間點。

遺憾的是,2026年核武風險繼續升溫。美、中、俄等擁核大國在地緣政治的衝突不斷加劇,各類軍事演習、軍備現代化升級與核武部署行動,無不讓人擔憂,原子科學家不得不把末日鐘撥快。

末日鐘的設計初衷,本是針對威脅全人類生命的核武。不過,到了今天,儘管推動末日鐘分針奔向午夜的關鍵因素,還是取決於手握核武的大國首領身上,但隨著威脅人類的生存風險愈來愈多,每一個住在地球村的人,都不能完全撇除與末日鐘時間變化的關係。

自2007年起,氣候變遷、AI 等破壞性科技、生物威脅與虛假訊息傳播等問題,先後被科學家納入調整末日鐘的考量範疇,即使我們並非科學家,也不懂AI,但我們的生活及消費模式,以及如何處理虛假訊息的態度等,事實上都影響末日鐘的剩餘時間。這情況,就如舊約耶利米先知傳遞神審判的訊息時,先責備君王,然後是領袖官長,最終延伸至平民百姓。一國之君犯罪固然受到神的責罰,而國民也不能不負責任地說:「這是首領的錯,他帶壞了我,與我無關。」

是誰敲響了末日鐘?誠然,是那些到處掠奪世界的霸主最先敲響末日鐘,推動末日鐘時間逼近午夜。但作為普通市民,如果一味貪圖個人享樂,肆無忌憚地浪費地球資源,又何嘗不是在加速末日鐘的倒數時間?


參考資料:

〈「末日鐘」撥快4秒 距世界末日僅85秒 大國侵略升溫、核戰風險、AI威脅等所致〉,《明報》,2026年1月28日。https://news.mingpao.com/ins/%E5%9C%8B%E9%9A%9B/article/20260128/s00005/...

〈末日鐘極速撥快 4 秒!四大原因引致人類滅亡只剩 85 秒〉,《DCFever》,2026年2月1日。https://www.dcfever.com/news/readnews.php?id=40767

〈這是人類最接近毀滅的時刻,「末日鐘」又撥快4秒!科學家警告:核武、AI與強權競逐,讓世界末日更逼近〉,《風傳媒》,2026年1月28日。https://today.line.me/tw/v3/article/60qpmjn

面對AI的挑戰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傳媒及生命教育)
05/02/2026

調查:Z世代自評競爭力偏低 逾六成擔心AI衝擊 飯碗不保

  (am730. 2-2-2026)

YMCA青年議會「香港青年生涯競爭力與未來挑戰」調查報告指出,有接近1200位Z世代青年受訪者中,超過四成受訪者表示因AI發展而改變學科或職業選擇,主要原因是害怕原本選擇的職業被AI取代;有近三成受訪青年表示完全不懂AI科技或不會使用,表示熟悉的僅約一成。另外亦有超過六成受訪青年擔心AI科技發展會影響其未來生涯競爭力,這反映Z世代普遍對AI帶來的職業變革感到焦慮與威脅。

但在能力重要性評估上,青年就認為溝通能力(4.37分)和思考能力(4.32分)最為重要;其次為情緒控制、抗逆能力、學習能力(均約4.26–4.27分),而科技知識相對就最不重視(3.98分)。

在面對AI取代職業高度擔憂,導致部分人主動調整人生規劃,他們亦同時在專業、科技知識、抗逆力及情緒管理上自評與實際表現均偏低。所以調查機構就建議要在青年在學習的階段中就要加強「3Q培訓」,即涵蓋情感(EQ)、逆境(AQ)及道德(MQ)。

在AI發展愈來愈快,愈多機構及商業應用的時候,職場的變化相信會愈趨向不穩定,無論是基本服務或是專業工作都有可能會被取代,青年要建立對未來的信心,需積極加強AI素養,以免容易陷入「技術斷層」;另外,社會亦需要給予支援的資源、學習及工作調整的機會及各種情緒保留的空間,讓青年有機會培養「韌性」(Resilience),即在面對壓力及逆境時,吸收衝擊、快速適應、恢復,變得更強的動態能力。

你的「韌性」與你的祈禱、團契有何干?

藍志揚博士 | 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教育助理教授
15/01/2026

2025年在中國內地有媒體評韌性為十大流行語之首。[1] 筆者大約20多年前開始研究韌性這個理論,當時候我的研究建議書(Research Proposal)的題目也是韌性(Resilience)。但我的指導老師收過建議書後,用了非常直接的方式告知我:「No, don’t do this」。我預備了數星期的建議書就頓時變為廢紙一堆。指導拒批的理由十分簡單,這個主題已經欠缺新穎,導致我的研究創新性受到限制,所以不宜再花心思投資。

想不到20年後,韌性的概念在內地被活化起來。甚麼是韌性?在心理學上,韌性通常被定義為個體面對壓力、逆境或創傷後,仍能維持或恢復良好的心理和社會功能的能力。[2] 本文的寫作目的是鼓勵讀者建立屬於自己的韌性。

人生遇挑戰  帶來轉化成長

城市人一直面對著大大小小不同性質的挑戰,包括工作壓力、失業、身份與地位的轉變、健康問題、親人離世等。[3] 以上的人生挑戰好像是「逃也逃不了」,但危機經常是一體兩面,人生的挑戰也能夠讓成年人帶來獨特的轉化和成長。社會情緒選擇理論(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強調了未來時間透視 (future time perspective),提醒了我們如何運用將來的時間。[4]

以上理論指出,成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時間的知覺發生了改變——從關注時間的絕對長度轉變為關注時間的有限性。換言之,他們感知到自己時間所餘不多。這種改變導致年長者改變了他們對社交活動的選擇。年長者會將有限的時間和心力投入到少數但有高品質的關係中,優先選擇與親密人士的互動,重視情感互動的深度,而非互動的數量。按最初的理論,「終點」原本指的是死亡,但在後續的討論中,這個定義被擴展了:當一個人意識到目前的穩定狀態可能即將改變,那個時刻也可以被視為是終點(例如:災難、突然死亡、移民等),這種意識也會改變心理上的時間期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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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理論的後續討論開始不是單單聚焦在成年晚期階段,更是廣泛地應用在不同的年齡層。當社會上發生一些讓人意識到生命有限的重大事件時(例如疫情、大型火災),即使是年輕人,心態也會轉變:他們會開始將焦點轉移到對情感有意義的目標上,並更傾向選擇與親密的親友互動。[6] 這種選擇式的社交模式,雖然表面上看似縮小了個人的社交圈子,其實是強化了情感支援的品質和深度,進一步提升了個人的心理韌性。[7]  以上的社會情緒選擇理論說明了一個道理,心理的韌性是可以建立的,有深度的團契和關係是產生韌性的重要養份。

身心靈連結  助建生存韌性

除了人際互動的層面,個人層面也有許多方法幫助我們建立生命的韌性。由於篇幅有限,我們暫且只運用身體的角度來探討如何建立生存的韌性。我們較常傾向理解身體出現問題的成因是與起居飲食相關,例如:缺乏運動;至於心靈狀態的考量總是擱置一旁。但筆者深信身心靈是緊密連結的,心靈的狀態會在人不經意的情況下「體化」並外顯。心靈能夠實質地對身體產生正面或負面的影響。

一項針對美國慢性病患者長達6年的追縱研究結果揭示了一個現象:在控制了多項變數後,每日進行私禱的病患者,其6年後的生存率顯著高於不常祈禱者。[8] 要詳細解釋以上的現象仍需進一步的調查,但祈禱能夠帶給信徒平安與釋放,這是信徒普遍的信仰經驗。研究人員推測,病患者在祈禱中經歷了「希望感」,他們持續提醒自己把難以掌控的健康結果交託給上帝,這種重複的肯定和交託,使他們心靈得到釋放和自由,令身體減少壓力荷爾蒙(例如:皮質醇)的分泌,從而減少對身體的負面影響。以上的研究結果,筆者會認為是生存韌性的一次展現。

韌性能夠被喻為2025年流行語之冠,源於許多人正經歷著不確定的外在環境,內心產生不安,導致影響個人的生活及群體的協作。韌性再次受眾人的關注,反映著普遍的一個期盼:自己能夠 「KEEP CALM and CARRY ON」,不要受制於外部環境,繼續砥礪向前,方法是團契生活及個人禱告。


[2] Masten A. S. (2001). Ordinary magic. Resilience processes in development. The American psychologist56(3), 227–238. https://doi.org/10.1037//0003-066x.56.3.227

[3] Ryff, C. D., & Singer, B. (2003). Flourishing under fire: Resilience as a prototype of challenged thriving. New Directions for Child and Adolescent Development, 100, 15-36.

[4] Carstensen, L. L. (1995). Evidence for a life-span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4(5), 151-156; Carstensen, L. L., Isaacowitz, D. M., & Charles, S. T. (1999). Taking time seriously: A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3), 165-181.

[5] Carstensen, L. L. (1992). Social and emotional patterns in adulthood: Support for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 Psychology & Aging, 7(3), 331-338; Carstensen, L. L., & Turk-Charles, S. (1994). The salience of emotion across the adult life course. Psychology & Aging, 9(2), 259-264; Fung, H. H., Carstensen, L. L., & Lutz, A. M. (1999). Influence of time on social preferences: Implications for life-span development. Psychology & Aging, 14(4), 595-604; Löckenhoff, C. E., & Carstensen, L. L. (2007). Aging, emotion, and health-related decision strategies: Motivational manipulations can reduce age differences. Psychology & Aging, 22(1), 134-146.

[6] Jiang, D., & Fung, H. H. (2019). Social and emotional theories of aging. In B. B. Baltes, C. W. Rudolph, & H. Zacher (Eds.), Work across the lifespan  (pp. 135-153). Elsevier Academic Press.  https://doi.org/10.1016/B978-0-12-812756-8.00006-2

[7] Carstensen, L. L., Isaacowitz, D. M., & Charles, S. T. (1999). Taking time seriously: A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American Psychologist, 54(3), 165-181.

[8] Ironson, G., & Ahmad, S. S. (2024). Frequency of Private Prayer Predicts Survival Over 6 Years in a Nationwide U.S. Sample of Individuals with a Chronic Illness.  Journal of religion and health63(4), 2910–2923. https://doi.org/10.1007/s10943-023-01870-z

被愛的狼與不被愛的AI廣告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24/12/2025

何謂一個好的廣告?根據Google AI:「一個『好的廣告』不再只是精美的視覺呈現,更需具備精準度、連結感與實質轉換能力……在對的時間,以受眾懂的語言,將有價值的訊息傳遞給對的人,並成功引發後續行動」。的確,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很多有價值的節目都容易被輕易忽略,更遑論廣告。除非廣告非常有創意、非常獨特,並且能夠引發共鳴,才足以吸引目光,讓人願意駐足欣賞,而非急於轉台或「飛走」。

每逢聖誕節,總會出現大量與聖誕節相關的廣告。2025年,荷蘭麥當勞利用AI製作了一個聖誕廣告,主題為聖誕節是「一年最糟糕的時刻」。不知道對荷蘭人來說,聖誕節是否最糟糕的時刻,但對荷蘭的麥當勞來說,今年的聖誕節無疑是「最糟糕的時刻」。皆因廣告播出後,劣評如潮。有報導指出,網民批評其「畫面生硬、缺乏靈魂」。

事實上,即使製作團隊付出百倍努力,給予AI更細緻的指令,竭力提升廣告內容,增添其人情味。那些討厭AI廣告的觀眾,還是會不「收貨」。可口可樂去年的聖誕節廣告同樣收到如潮的劣評,已反映出人們對AI製作的真實態度。很多網民認為「數位時代太過盛行,卻缺乏人性溫度」,更有不少網民直指企業出於貪婪,想要賺更多的利潤,省掉人力支出,而不想聘請演員、導師、美術師等專業人才。有網民直言:「我討厭人工智慧。為什麼人類如此執著於讓自己變得過時?」顯然,在批評AI「畫面生硬、缺乏靈魂」的背後,是對於人類受到AI威脅,不久的將來大有可能被AI淘汰的覺醒。因此,即使那些某程度欣賞AI作品的網民,也表示:「我們並不需要人工智能來取代人類,因為我們自己就能做得更好。」

人類確實可以做得更好。與AI廣告相比,一隻由法國動畫師創作的「狼」,獲得網民爭相追捧。這隻孤獨的狼,原本是森林中小動物避之唯恐不及的對象,卻在他努力改變自己,成功成為素食者後,贏得小動物的信任及歡迎。這個聖誕小故事沒有耶穌,也沒有聖誕老人,卻充滿了愛及溫情。動畫固然是用心製作,故事情節滿滿,但真正打動網民,使人由衷感謝製作者的,或許正如一位網民所言:「它證明了在現今人工智能盛行的世界,藝術和對工藝的熱情仍然佔有一席之地」。

可以說,在AI當道的世代,人類與AI的戰爭無法避免,如果人類不努力爭取,默言無聲,只是一味讚嘆AI的能力,那麼,縱然才華再高的創作者,也難以生存,或僅能以足以糊口的價錢賤賣自己的心血。

何謂一個好的廣告?它應當能夠引發觀眾共鳴,讓觀眾感受到自身的價值觀被看見與尊重,而非反過來,廣告商只顧及自己的盈利,單方面把自己的價值觀灌輸給觀眾。


參考資料:

TVBS新聞網:〈荷蘭麥當勞AI生成聖誕廣告捱轟下架 法國廣告因用這製作法獲大讚〉,《香港01》。2025年12月17日。

Congenai, “McDonald's has released an AI-generated Christmas ad,” YouTube, December 9, 2025. 

Today, “Coca-Cola's AI-generated TV holiday ad falls flat with consumers,” YouTube, 18 November, 2024.

Romance Agency, “Intermarché - Unloved,” YouTube, December 8, 2025. 

 

愈用腦愈有腦——不容AI取代你的腦

吳慧華 | 生命及倫理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24/11/2025

參考德國真人秀Deutschlands Superhirn而製作的內地綜藝節目《最強大腦》,主打腦力競賽,參加者都以爭奪「腦王」美譽為目標。自2014年播放至今,能進入12強的參賽選手,已是千挑萬選的聰敏人士,而歷年誕生的「腦王」,更是在不同的範疇,例如心算力、記憶力、推理力、觀察力、空間感……或是綜合能力,皆有十分超卓的表現。我們作為觀眾,有時連遊戲規則都聽不明白,但看見參賽者很多時只靠腦袋去定位及繪圖來完成賽事,也不禁讚嘆人類的大腦竟然可以如此神奇,潛能無限。

人腦確實非常神奇,結構異常複雜。雖然人的大腦平均重量只有一公斤多,當中六成為脂肪,但卻擁有近千億個神經元、與超過100萬億條神經有所連結,[1] 控制著我們的思維、記憶、情感、觸覺、視覺、呼吸、體溫、飢餓感,以及一切調節身體的生理進程。大腦與其延伸而出的脊髓共同構成了中樞神經系統(Central Nervous System, CNS)。[2] 至於人類的小腦,主要是調節運動功能與控制平衡,包括協調步態、維持姿勢、調節肌張力,[3]並控制自主肌肉活動。腦幹則在小腦下方,協助身體的非自主動作。[4]

人類作為哺乳類動物,跑不過獵豹、牙齒不及獅子銳利、沒有如鷹般的銳目、入水雖然能游,卻只是習泳的成果,即使是獲得28枚奧運獎牌的「飛魚」Michael Phelps,若要他與旗魚來一場比賽,相信也無法取勝。不過,人類卻能征服地上的生物,因為人類擁有其他生物所沒有的東西——超強大腦。人類天生的技能敵不過其他生物,但只要腦袋比牠們優勝,便能操縱牠們。一直以來,人們都是地球的王者,運用其智慧發掘及使用地上的資源。然而,人類的腦袋當前正受到挑戰。

工業革命之前,動物是人類最佳的助手,狗能守門、貓能捉鼠、雞能準時啼叫,但後來,人類需要更多助手幫助發展經濟,於是,人類發明了機械,也漸漸遠離大自然,並投入城市建設及工廠生產。不過,聰明的人類又豈會只停留於「只按本子辦事」的機械發明,人類需要更多可以靈活變通的工具協助完成工作,因此,便研究出電腦來,它大大提升了人類的工作量及管理能力。然而,人類還是希望有更聰明、最好有像人類一樣可以思考的工具出現。最終,在大量科研人才嘔心瀝血研發之下,人類迎來了工業革命4.0。在〈AI引發失業危機,截然不同的工業革命4.0〉及〈誰搶走我們的天賦?〉這兩篇文章中,筆者先後從不同的面向提到AI及機械人搶去人類的天賦及工作,[5] 筆者想在本文強調的是,協助人類工作的AI工具,尤其是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s, LLMs):ChatGPT、Claude、Gemini、Grok、DeepSeek,及Perplexity等,正在慢慢改變下一代人的大腦、學習態度,並衍生出其他問題。

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提前發佈了一項新的研究報告,該研究將54名來自波士頓地區的18至39歲受試者分為三組,要求他們分別使用ChatGPT、Google,以及完全不借助任何工具撰寫多篇SAT應試作文。研究人員通過腦電圖儀記錄他們32個腦區的活動情況,發現在三組受試者中,ChatGPT使用者的大腦活躍度最低,且在「神經認知、語言表達和行為表現三個層面持續表現不佳」。在持續數月的實驗期間,ChatGPT使用者隨著寫作次數增加變得愈發懈怠,到研究後期,甚至經常直接複製貼上生成內容,該組受試者的執行控制能力與注意力投入水準普遍較低。另外,使用ChatGPT的小組提交的作文高度雷同,充斥著重複的表達方式和觀點,嚴重缺乏獨立思考,他們的作品被審閱的老師評為「缺乏靈魂」。[6]

研究的主要作者Nataliya Kosmyna指出,使用大型語言模型可能會實際損害學習效果,對年輕用戶的影響尤為顯著,她認為,亟需發佈這些發現以引起社會警惕,就是當人們為追求高效便捷而日益依賴大型語言模型時,可能會付上犧牲大腦長期發展的代價。由於Kosmyna為到研究結果感到憂慮,因此她在這項研究尚未經過同行評審,且樣本規模相對有限的情況之下,仍然選擇提前發佈研究結果。她擔心在等待研究評核的6至8個月期間,有政策制定者突然決定在幼稚園推廣GPT教學,那就絕對危險且有害,她強調「發育中的大腦面臨的風險最為嚴峻。」[7]

事實上,也難怪Kosmyna擔心大型語言模型會阻礙大腦的成長,因為與使用大型語言模型的組別相比,使用Google搜尋的受試者,表現出較高的滿意度和活躍的腦功能;至於僅靠大腦思考的小組,更顯示出最高的神經連接度,特別是與創意構思、記憶負荷及語義處理密切相關的alpha、theta和delta腦波波段。研究人員發現該組受試者專注度更高、求知慾更強,他們對自身作品表現出更強的主控意識與滿意度。[8]

明光社

雖然Kosmyna的研究還未通過正式的審核,但精神科醫生Zishan Khan博士從診斷兒童與青少年患者的臨床經驗證明了Kosmyna的研究。他指出,從精神病學角度觀察,過度依賴大型語言模型可能引發意想不到的心理和認知後果,這對大腦仍處於發育階段的青少年尤為明顯,當孩子過度依賴人工智慧完成課業,那些幫助人獲取資訊和記憶事實,以及保持思維韌性的神經連接都會逐漸弱化。這正正應對了研究所提及:「你愈多使用人工智能,你實際的智力會愈差」。[9] 不單智力下降,亦有研究顯示,人工智能使用增加,認知能力及批判性思考能力有可能被削弱 。[10]

雖然大型語言模型這一類生成式人工智慧的確可以提升人們的工作及生產效率,但卻削弱了其內在驅動力。[11] 不單如此,它還會奪去人們的工作成就感。麻省理工學院進行了一項研究,在美國一家大型研發實驗室內引用AI工具,科學家在新產品創造上提升了17%,但卻有82%的使用者表達失去工作成就感,甚至有人感到自己累積了多年的專業知識已經無用。研究亦揭示,AI的「創意自動化」讓科學家花更多時間評估AI所提供的想法,而非去思考原創性的作品。[12]

「人是一根能思想的的葦草」——這一句名言出自17世紀的法國哲學家Blaise Pascal,原句的上下文是:「人只不過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因而我們全部的尊嚴就在於思想……」[13] 他的意思顯然易見,如筆者上文提到,人與其他生物的分別,在於人類有一顆會思考的腦袋,如果人們習慣依賴大型語言模型所提供的便利及好處,不想運用自己的腦袋,那麼,如Pascal所言,人類的尊嚴何在?

這裡並非反對使用AI等工具,只是作為人類,尤其是新一代,在使用AI的時候,要留心AI對我們的決斷力、分析力、批判力或會帶來的負面影響,人類若不想被AI操控,便得好好訓練自己的大腦。當人願意用腦,學習新的東西,便能改變神經的連結,並且藉由生成新的神經元來重塑大腦,改善認知能力。[14]

神創造人有神的形象,昔日亞當在地上的生物中找不到配得上自己的幫手;今天人類也不要輕易把決策權交在AI手中,以免它們完成你的工作,代你思考、剝奪了那些原本可以提升你腦袋能力的機會。腦袋用得多,才會愈用愈有腦。


[1] 詹益仁:〈從電腦看人腦 能效如此之高〉,DigiTimes, 2021年6月2日,網站︰https://www.digitimes.com.tw/col/article/?id=1335;克莉絲汀.威勒米爾(Kristen Willeumier)著、陳錦慧譯:《大腦逆齡指南》(台北:商周,2021年),頁21,44; “Brain Anatomy and how the Brain Works,” Johns Hopkins Medicine, https://www.hopkinsmedicine.org/health/conditions-and-diseases/anatomy-o...

[2] “Brain Anatomy and how the Brain Works.”

[3]人體的肌肉在靜止時要有一定的長度,維持內在的張力,這樣當人不動時才不會完全鬆垮。肌張力是使關節與姿勢穩定很重要的因素。〈肌張力低下〉,「康健知識庫」,網站︰https://kb.commonhealth.com.tw/library/714.html#data-3-collapse

[4]威勒米爾著:《大腦逆齡指南》,頁51-52;Sopiko Jimsheleishvili, Marine Dididze: “Neuroanatomy, Cerebellum,”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July 24 2023, https://www.ncbi.nlm.nih.gov/books/NBK538167/

[5] 吳慧華:〈AI引發失業危機,截然不同的工業革命4.0〉,《生命倫理》,93期,2025年5月8日,網站︰https://www.truth-light.org.hk/flipbook/lifeethics/magazine/93;吳慧華:〈誰搶走我們的天賦?〉,《生命倫理》,51期,2018年5月21日,網站︰https://www.truth-light.org.hk/flipbook/lifeethics/magazine/51

[6] Andrew R. Chow, “ChatGPT May Be Eroding Critical Thinking Skills, According to a New MIT Study,” Time, June 23, 2025, https://time.com/7295195/ai-chatgpt-google-learning-school/

[7] “ChatGPT May Be Eroding Critical Thinking Skills, According to a New MIT Study.” .

[8] 同上文。

[9] “ChatGPT May Be Eroding Critical Thinking Skills, According to a New MIT Study.”; Justin Sung, “How ChatGPT slowly destroys Your Brain,” YouTube, Aug 3,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6sJ50Ybp44I&t=3s

[10] Justin Jackson, “Increased AI use linked to eroding critical thinking skills, ” PHYS.org. January 13, 2025,https://phys.org/news/2025-01-ai-linked-eroding-critical-skills.html; Michael Gerlich, “AI Tools in Society: Impacts on Cognitive Offloading and the Future of Critical Thinking,” Societies 2025, 15(1), 6, https://doi.org/10.3390/soc15010006; Chunpeng Zhai, “The effects of over-reliance on AI dialogue systems on students' cognitive abilities: a systematic review,” Smart Learning Environments, June 2024 11(1). DOI:10.1186/s40561-024-00316-7

[11] “ChatGPT May Be Eroding Critical Thinking Skills, According to a New MIT Study.” ; Yukun Liu et al. “Research: Gen AI makes people more productive – and less motivated,”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May 13, 2025, https://hbr.org/2025/05/research-gen-ai-makes-people-more-productive-and...

[12] 〈研究警報:AI讓工作效率飆升,但82%員工成就感消失!企業導入前必知「3大關鍵」〉,《天下學習》,2025年3月20日,網站︰https://www.cheers.com.tw/talent/article.action?id=5104275

[13] 李怡:〈法國哲學家帕斯卡:人是能夠思想的蘆葦〉,DIVA,2015年8月24日,網站︰https://www.etnet.com.hk/www/tc/diva/art/oneminreading/31194

[14]威勒米爾著:《大腦逆齡指南》,頁27。

影響青少年網絡行為的因素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傳媒及生命教育)
24/11/2025

近年青少年沉迷網絡或手機的問題日益嚴重,本社透過講座及與學校聯繫時,經常都聽到家長及老師訴說,孩子的上網習慣影響到日常生活,甚至對他們的情緒健康及家庭和諧構成損害。

據香港家庭福利會於2024年2月公佈的研究報告指出,於受訪的逾4200位中一至中六學生中,約有11.8%存在網絡遊戲成癮問題,其中男性比例高達14.6%,女性為7.1%;數據亦顯示有36.2%的學童每天花三小時或更長的時間在網絡遊戲上。而在網絡遊戲成癮學童中,有70.6%表現出抑鬱情緒、有29.8%的情緒管理能力較差。[1]

另外,新成立家長組織「Look Up Hong Kong」於今年10月公佈一份訪問了超過650位香港家長的調查,[2]指現時兒童平均九歲就擁有首部智能手機,超過45%的學童每日使用智能手機超過兩小時。調查也顯示,有逾八成受訪家長指自己曾與孩子在使用智能手機問題上發生衝突。

這些數字反映出,孩子網絡成癮問題,跟個人情緒及家庭關係有互為影響。我們知道在疫情後,青少年都習慣了網上活動,這會令他們更容易遭遇到網絡欺凌,增加心理負擔、焦慮和孤單感。而學童長時間使用電子屏幕產品及沉迷網絡,還可能會招致睡眠失調、注意力不足、情緒變差、易發脾氣,甚至出現抑鬱症狀,進一步惡化身心健康。

不少家長面對孩子終日只顧上網、玩網絡遊戲的情況,既擔心他們忽略學業、胡亂與陌生人聯繫,亦不滿他們與家人減少互動,這種既憂且怒的複雜情感,亦容易令家長在管教子女時情緒失控,使家庭失和,削弱親子信任,還可能加劇孩子在現實世界中的疏離感,於是更加轉向虛擬世界尋求遊戲所帶來的刺激、愉悅,以麻醉真實的不快感受,又或是更熱衷於找網友慰藉心靈。

「推、拉」的成癮因素

青少年沉迷手機或網絡,通常不是單一原因,往往是「推力」(個人成長困惑、學習壓力,或家庭關係不融洽子推向投放更多時間於網絡「拉力」(網路或遊戲的吸引元素,使孩子沉迷及難以自拔)的結合。以下是一些常見成因:

推力因素,可以是一些讓孩子感到焦慮、低落或孤單的事情,這些事情會形成一股力量,把他們「推」向網路世界,以逃避問題。例如是學業壓力,又或是課餘活動沉悶校園人際疏離,都可能令孩子產生空虛感,驅使他們轉到網絡來尋求調劑及娛樂。此外,若家庭關係欠佳,如父母爭吵、經常責罵或缺席子女的活動,當孩子沒有機會與家人好好建立關係,而家長又不能理解孩子的心理,甚或只用過於激烈的管教方式,能成為「推力」源頭。

「拉因素絡裡的遊戲劇集、短視頻虛擬誘惑lure像磁石般「拉」住孩子,提供即時滿足和逃避途徑。遊戲的刺激情節、晉級成就感、團體互動,又或於社交媒體(如Instagram、YouTube、抖音)的分享、評論和內容推薦,讓孩子獲得存在感和認同感,比起「現實」,顯然更容易感受到快樂,而且方便又低成本,難怪是他們無聊或遇到壓力時,打發時間及減壓的首選。

總括而言,影響青少年網絡行為,其實有四大因素,[3] 包括:自信心、人際關係、家庭關係及生活樂趣,這些是現實生活。當現實生活一直沒有被回應、孩子「失衡」Self-imbalance)了,他們就會被「推、拉」因素左右而傾向選擇網絡世界。我們可以想像,假如在現實生活中,孩子的四大成長因素持續無法得到改善、他們無法回復自我平衡,就只會陷入惡性循環,變得愈來愈依賴網絡來獲取生活快感,進一步脫離學校或家庭系統,最終或會出現缺課及隱蔽等網絡沉溺行為。[4]

想減少孩子對網絡的依賴,家長第一步應該與子女重新建立關係要理解並接納他們在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好與壞的事,思想行為或會受外在環境影響、引誘,但仍要以包容的態度,耐心傾聽和了解他們的需要,給予支持,而非責罵,這樣才可成為他們回到現實世界的「拉力」——在家庭中被理解,找到接納及支持;第二步,家長可與孩子傾談你看到的網癮問題,並表達為此感到憂慮,然後邀請子女一起尋找改善方法(如一起制定恰當的上網時間)要幫助孩子戒除網癮,唯有透過親子坦誠溝通,有商有量,再攜手尋找出路,這才是上策。


[1] 家福會「香港學童網絡遊戲成癮研究」新聞稿,2024年2月6日,網站:https://www.hkfws.org.hk/news/press-release/20240206

[2] 〈調查指本港兒童平均9歲即擁首部智能手機 逾8成家長曾因手機問題與子女發生衝突〉,香港經濟日報,2025年10月19日,網站:https://news.hket.com/article/4024187/

[3] 鄧震宇(編著)︰《我和我的孩子怎麼了:家中熟悉的陌生人》(2025),香港基督教服務處。

[4] 同上書。

AI「狼來了」即將上演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 (傳媒及生命教育)
13/11/2025

人工智能的威力之所以如此強大,因著背後被灌入龐大數據作為訓練,及不斷作出深度學習及改進,製作出的相片或短片也愈來愈逼真。Open AI 的ChatGPT 一鳴驚人,該公司的Sora 於2024年2月發佈,用家只需要用文字輸入,就可以生成仿真度極高的影片。當筆者於學校講及AI倫理相關的講座裡向學生播放真片及AI生成片時,很多學生都已經無法分辨。

今年10月,最新推出的Sora 2 更加強了短影音媒體功能,能同步與影片生成對話與音效、動作連貫度提升,並有全新社交App用於分享及二次創作,比起上一版本,無論在品質、一致性和多媒體能力上更勝一籌。果然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社交平台的生成式影片爆炸性增長,導致TikTok和Instagram等社交平台充斥著虛假內容,儘管生成式影片原本有浮水印等防護措施,但亦輕易就能被其他軟件移除。

正因為製作虛假內容的便利性提高,沒有標記,平台亦難以偵測,有專家亦因此警告,數位媒體信任會崩潰。生成的虛假影片如能引起網民產生情緒,就可引起社交媒體快速傳播。當人們愈花時間尋找短片破綻,社交平台的演算法亦愈會以為用戶喜歡看這些片,而推送更多這類影片,其長期後果可能是網民會對媒體發放的所有影片,更可能如「狼來了」故事一樣,無論真假都會普遍不相信,不單形成「真假之爭」,更損害媒體的信任度,後患無窮。


參考資料:

AI年代:生成式影片潮爆發 真假之爭後患無窮 專家警告假影片氾濫 恐令人不再信真片〉。《明報》。2025年11月10日。

守密

熊嘉敏 | 明光社項目主任(性教育)
23/10/2025
專欄:好書推介

《守密:祕密心理學的第一本書!那些藏著不說的,如何影響你的健康與未來》是一本讓人更深入理解「祕密」的著作。作者麥可.史萊平恩在書中將祕密區分為38類,並提出一個祕密的座標地圖,包含三個探索方向:第一是與個人或職業相關的祕密,例如職場或學校中的不當行為、表現不佳、野心或目標等;第二是與人際關係相關的祕密,包括外遇念頭、精神出軌、懷孕、性活動等;第三則涉及道德層面,無論是高度道德或極不道德的行為。

書中令人感動之處,在於它並未批判人們過去所守護的祕密,也不將守密視為一種極端的錯誤。作者認為每個人都擁有祕密,而當初選擇守密,可能是因為在成長過程中,孩子面對某些事件時,找不到適當的情感支持,也得不到有效的處理方式,於是轉向內心獨自處理問題,以避免遭受批判、懲罰與憤怒。然而,守密也可能使人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無法獲得支持。作者鼓勵讀者如果某個祕密不斷縈繞心頭,形成一種持續重複的負面意念,並伴隨著失控與無助感,那就是一個提示:我們不必獨自承受著痛苦,應轉向與信任的人傾訴,因為所有人都能從社交支持中得到益處。

令界線化為橋樑

何慕怡 | 明光社助理總幹事
16/10/2025

孩子到了某一個階段,便需要在上課日外出午膳,面對這個新階段,很多父母都會感到不知所措,既擔心子女為了省錢買心頭好,選擇不吃飯,影響發育,又怕他們不懂金錢管理,每餐飲食無度,揮霍金錢。於是筆者與兒子在大概一個月前開始定下了午膳界線,他每天需要提交用膳的收據,憑收據領取一次指定金額的零用錢。

這個簡單的方法,在一個月後竟成為我們之間獨特的溝通橋樑。

從那些單據,筆者發現了孩子的校園軌跡:第一週的收據上,連日出現某漢堡包店的標誌。於是筆者便與他談論營養均衡的重要性,同時調整規則:該漢堡包店的單據每週只能領取零用錢一次,再去就只能自費了。令人欣慰的是,從此他再也沒有超出去該店的次數。

某天,收據上出現「鰻魚飯」的字樣,令筆者感到突然,因為兒子比較抗拒不常見的食物,在人生中他從未吃過鰻魚,他竟然與同學一起吃人生第一頓鰻魚飯。問起緣由,他說:「同學都點了,我也想試試看。」那一刻,單據告訴筆者他的嘗試與成長,及與同學已建立一定的關係及所帶來正面的影響,之後我們還繼續談論鰻魚的味道。

兒子來到新學校,經常擔心他不能結交新朋友,會否每天都獨自一人去午膳,然而當單據出現五份餐點時,筆者也放下心頭大石,彷彿看見他和四位同學圍坐用餐的熱鬧場景。筆者開始由這四位同學與兒子打開話題:你與同學如何認識的? 他們叫什麼名字? … …

原本只是為確認他按時吃飯的單據,如今已成為親子溝通的橋樑,不僅看見他的成長軌跡,更意外地走進了他的世界。

Deepfake的陰暗面:詐騙與色情

郭卓靈 | 明光社項目主任(傳媒及生命教育)
25/09/2025

人工智能Deepfake(深度偽造技術,下稱:深偽)的發展,能透過深度學習算法合成高度逼真的影像、聲音或影片,讓人難以分辨真偽。然而,技術愈加發展,它愈成為全球網絡詐騙及合成色情圖片的網絡欺凌工具,令更多受害者蒙受巨額損失、心理創傷和社會信任崩潰。

深偽原本被視為創新工具,能夠用於娛樂產業(如:電影特效、遊戲開發)、教育(結合VR技術來重現歷史場景)、娛樂(如:換臉應用程式)等。然而,在網海中卻有不少人濫用它來達到不良目的,如製造虛假新聞、政府宣傳、欺騙和個人騷擾等負面用途。雖然根據報告指出,2024年香港深偽詐騙事件增長比率(194%)比全球的四倍增幅為低,但增幅都接近兩倍。[1] 而2024年詐騙事件增幅最高五大行業的首兩位是交友(265%)及線上媒體(180%);深偽欺詐類型佔今年所有企圖欺詐事件的 7%。[2]

冒充名人專家博取信任

不當使用深偽方式作為欺詐手段的其中一種方式就是騙取信任。騙徒製作虛假人物與受害人發展網上情緣,誘騙大額投資;又或是冒充名人、高層來取得別人的信任來達至騙財目的。去年就有一深偽技術的大型詐騙集團被偵破,騙款高達3.6億港元,他們以精心設計的「社交工程」配以深偽技術生成的虛假影像和聲音,從情感層面攻破受害者的防線。據報道稱無論是虛假的網上情緣、假扮加密貨幣投資專家,還是編創悲情故事來博取同情,集團成員透過詳細分工和專業訓練,使用深偽技術製作假聲、假人,效果逼真得連專業人士都難分真假。此外,他們更配以團隊業績榜、聘請專人教授騙人心法和如何讓受害者同情、欺騙情感成功吸引大量本地及海外受害人墮進騙局。[3]

最近,中國央視新聞亦揭發有網上直播帶貨者以深偽技術假冒名人,包括奧運冠軍運動員全紅嬋,以她的聲音,稱自己為了「讓家裡的生活過得更好一點,將老家土雞蛋分享給粉絲們嚐嚐」,獲粉絲們大力支持,騙得了4.7萬的訂單,這不單是嚴重侵犯了當事人的權益,而且還涉嫌違法違規,冒充當事人而得到粉絲支持獲利。[4]內地有網絡專家稱,技術上只需要一段當事人清晰的語音樣本,任何名人、專家的聲音都可以被複製,在網上被打造成上萬粉絲的帳號,再為後續牟利鋪路,又或是被操縱說出攻擊者設定的內容。然而,在內地政府已明文列出:「不得利用深度合成服務… 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等…的活動」[5],明顯上述行為已屬違法。

生成虛假色情照成欺凌手段

另一種不當使用深偽工具就是製作合成色情圖片作為販售及網絡欺凌工具。深偽色情早已在2017年出現,早期的做法是運用AI科技把影星的樣子拼合到另一個身體上,大多為色情作品。由於牽涉到非自願及數量大幅增加,迫使色情網站及社交平台作出限制及禁止深偽色情內容。及後科技再於2019年發展到可將女性圖像生成出脫掉衣服的模樣,稱之為DeepNude(深度裸體)。

根據BBC新聞資料所指,美國網絡安全公司的研究發現:「2019年至2023年五年間,網上深偽影片增加了5.5倍,高達98%含色情內容,99%涉及女性」。[6] 現時這種科技已於網絡廣泛被利用於牟利、惡作劇、報復或欺凌的情況中。台灣2021年「小玉事件」,擁有逾8000名付費會員的「台灣網紅挖面」帳號,販售過百位名人的換臉色情片及性私密影像,最終加害者「小玉」被判罰入獄5年。而南韓去年亦爆出「Deepfake版N號房」事件,成員多達數十萬人,受害者為成員女性友人或是兒童、青少年,被製作及散播的合成性剝削影像逾2萬多部。[7]

在香港,雖然通過《2021年刑事罪行(修訂)條例草案》並訂立「窺淫罪」,窺淫、偷拍或未經同意發佈私密影像,違者最高判監5年,而私密影像定義也包括經修改的影像,即「深偽色情」影像及影片。但法例當中亦有「法律黑洞」,最近香港大學法律系爆出「N號folder」事件,女學生上載於社交平台的相片被同系一名男同學取用並製成深偽色情影像,被該男生的同系女友在使用其電腦時發現,至少牽涉同系17名女同學。但由於相片只存放於該名男學生的電腦中,並沒有發佈,所以港大這頂級法律學府的學生自己也難以通過法律途徑去「維權」(維護她們對自己身體的私隱及自主權)。由於事件沒有窺淫罪中的「發佈」,與及沒有「起底罪」中的「披露」行為,該男生至今仍未被刑事檢控,現行法律或港大的規程都無法應對該男生的行為。最後,只在女學生向公眾交待事件後,校方就出了兩封警告信要加害者向受害人正式道歉及退出下學年的海外學術交流。

從上述的事件可見,深偽技術背後,香港還未有足夠的法例保障市民的肖像及聲音版權,亦未有像英國、韓國及台灣等地的法律,[8]能把偽造色情影像的製作行為列為刑事罪行以保護市民。大眾更不能掉以輕心,小心上載於社交媒體的相片,亦不應隨便相信所看、所聽的訊息,真假難測,誤信或亂傳,其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附加資料:

深偽的核心是生成對抗網絡(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 GAN),這是一種機器學習框架,包含兩個神經網絡:生成器(Generator)和辨識器(Discriminator)。生成器負責產生假內容,辨識器則試圖分辨真假。兩者透過競爭不斷優化,直到生成器產生的內容逼真到難以辨別。 這讓深偽能輕易操縱臉部、聲音或動作,生成高度逼真的虛假影像和語音,使人難以察覺,無論是相片或是影片,更換了相中、影片中人,使其看起來就像是頭像中人在行動,甚至可修改人的聲音,聽起來就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詳細介紹可見另一文章:
人工智能換臉 Deepfake https://www.truth-light.org.hk/nt/article/%E4%BA%BA%E5%B7%A5%E6%99%BA%E8...


[1] 梁巧恩,〈Deepfake詐騙|香港 Deepfake詐騙按年升逾倍 全球更錄得四倍增幅〉,《香港經濟日報》,2024年12月2日,網址:https://inews.hket.com/article/3860891/

[2] 同上。

[3] 尹思哲,〈AI 騙局無孔不入:從假上司到 deepfake 情感騙案,如何識破高科技詐騙?〉,Unwire.pro,2024年11月16日,網址:https://unwire.pro/2024/11/16/vx-research/feature/

[4]  〈AI仿冒全紅嬋帶貨賣土雞蛋 博粉絲同情下單量達4.7萬〉,《am730》,2025年8月19日,網站:https://www.am730.com.hk/%E4%B8%AD%E5%9C%8B/ai%E4%BB%BF%E5%86%92%E5%85%A...

[5] 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工業和信息化部規章,2023年1月10日起施行。互聯網信息服務深度合成管理規定第二章「一般規定」的第六條:「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利用深度合成服務製作、複製、發佈、傳播法律、行政法規禁止的信息,不得利用深度合成服務從事危害國家安全和利益、損害國家形象、侵害社會公共利益、擾亂經濟和社會秩序、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等法律、行政法規禁止的活動。」網址:https://www.gov.cn/zhengce/202310/content_6909368.htm

[6] 江穎怡、鄭佩珊、余美霞,〈BBC調查:香港大學深偽色情照事件 吹哨及受害者親述「N號檔」始末〉,BBC新聞,2025年8月18日,網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pdj61djyngo/trad

[7] 〈AI生成|南韓「Deepfake版N號房」震驚全國 2人散布深偽色情片被捕〉,《星島日報》,2024年8月31日,網站:https://www.singtaousa.com/2024-08-31/ai%e7%94%9f%e6%88%90%ef%bd%9c%e5%8...

[8] 鄭佩珊、余美霞,〈香港大學N號檔深偽圖片受害女生:「這是一個法律黑洞」〉,BBC新聞,2025年8月11日,網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p94nmgde2xo/trad

AI時代,為什麼孩子更需要閱讀?

蔡志森 | 明光社總幹事
11/09/2025
專欄:好書推介

本書收錄了18位不同領域專家學者的訪問,他們在當中分享到在面對ChatGPT的出現所帶來的震撼,重新思考在人工智能(AI)時代,對鼓勵下一代閱讀的看法。資深家庭教育工作者羅乃萱希望各位家長知道,「孩子好奇心的培養、對知識的渴求、提問的能力,都是從閱讀開始。」「如何讓孩子愛上閱讀呢?其實就是給他們創造一個閱讀氛圍。例如家裡滿滿都是書、帶孩子去圖書館、給他們講故事等。

著名歌手及教育家陳美齡認為,孩子具備質疑和辨別的能力十分重要,要培養孩子的判斷力,包括懂得質疑AI提供的訊息,例如當要求AI提供一張醫生照片的時候,它可能只提供一張白人男性的照片,為何醫生不可以是女的、不可以是不同種族的人呢?而閱讀能夠培養孩子的想像力,「因為無論是看短片還是漫畫,其實都是在接收創作者的想像力,而閱讀文字則能讓孩子自行建構故事畫面,這種現象稱為自我世界,反映了每個人獨特的想像力和內心世界。

資訊科技界人士、科技大學副教授黃岳永回顧他在大學上的第一堂課,教授帶他們去圖書館,介紹找書的兩種方法,一種是瀏覽,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一類書於是到書架前看,另一種是搜尋,就是知道自己想要哪一類書並到目錄櫃查看。他認為「知識需要時間浸淫。智慧需要時間歷練。瀏覽和搜尋都是好方法。」「書本就像一條條鑰匙,你拿著鑰匙逐個解鎖,慢慢就會更理解這個世界。」他又強調「要指示AI按你所想的辦事,表達能力尤其重要」,透過閱讀可以令學生學會用準確的文字去表達意思。

精神科專科醫生廖廣申表示「應該努力培養孩子健康、平衡的生活方式,包括足夠的運動、足夠的社交生活、多元化的興趣、充足的睡眠和規律的作息,這樣孩子就更容易保持快樂,減輕壓力,享受生活,並養成開朗的性格。」而「經常玩電子遊戲的人,可能在決策、衝動控制等方面表現得不夠成熟,甚至影響大腦健康。」因此,他十分鼓勵孩子閱讀,他自己亦身體力行,常常與兒子一起去書局,一起閱讀和討論。

當然,個人認為親子閱讀還有一個重要的大前提:「各位家長,你們今日睇咗書未?

平易近人的聊天機器人是安全空間還是危險陷阱?

余創豪 |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教育心理學博士,專門於心理測量與統計學,亦是同校哲學博士,專門於科學哲學與歷史。現在是夏威夷大學數據科學及人工智能教授與課程主任。
11/09/2025
專欄:有情無國界
國家:美國

人工智能伴侶導致悲劇

近年來,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的普及化同時帶來希望與憂慮,這些系統具有對話功能,聊天機器人被設計成平易近人,說話沒有批判性,能夠為用戶提供情緒上的支持,甚至輔導。對許多人而言,聊天機器人是一個安全空間,人們可以毫無顧慮地提出問題、練習語言,或嘗試梳理個人困惑。

然而,在這些益處之外,也出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件:有些心理狀態脆弱的人在與聊天機器人長時間互動後,精神健康逐漸惡化,甚至導致悲劇。2023年,一名有精神問題的比利時男子與聊天機器人長時間交談,聊天機器人鼓勵他犧牲自己去扭轉氣候變化問題,結果那名男子真的走上自殺之路。在另一個案,一名75歲的中國男子因自稱「愛上」女性人工智能伴侶,最終向妻子提出離婚。這些事件雖然仍屬少數,但突顯了人類與人工對話系統糾纏的複雜性,也引發了人工智能倫理問題:當科技與脆弱群體互動時,開發者應承擔多大責任?社會又該如何規範這些看似「有同理心」卻缺乏人類理解力的技術呢?

美國男子沉迷ChatGPT而走上不歸路

2025年8月發生於美國康涅狄格州的索爾伯格(Stein-Erik Soelberg)案件,則是目前已知的、首宗與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相關的謀殺案。索爾伯格曾任職科技公司,但自2018年離婚後,他的人生便急轉直下。他酗酒成癮,多次企圖自殺,行為愈發古怪。最終他搬回格林威治老城區,與83歲的母親同住。從2018年開始,警方的記錄充斥著他因在公共場合滋事、酒醉鬧事以及自殘威脅而被通報的事件。鄰居逐漸對他心生警惕,而他的母親也曾向友人坦言,兒子的精神狀態令她難以忍受。

在精神狀態持續惡化的同時,索爾伯格開始沉迷與ChatGPT對話。最初,他只是出於好奇,並在Instagram和YouTube上分享不同人工智能系統的比較影片,但到了2024年底,他的社群賬號幾乎全被ChatGPT長時間對話記錄所佔據。隨著幻覺與偏執逐漸加深,他開始懷疑自己被鎮上的居民、前女友,甚至母親監視,並向ChatGPT尋求印證。遺憾的是,ChatGPT並未挑戰他的幻想,反而頻繁地對他表現出諒解和支持。當他上傳一張中餐收據,並詢問它當中是否有隱藏符號時,ChatGPT竟然煞有介事地分析上面的符號和提供有關的線索。當他說母親和她的朋友可能透過車內通風口投放藥物毒害他時,聊天機器人這樣回答:「這是非常嚴重的事情,我相信你。」

逐漸地,索爾伯格將ChatGPT擬人化,為它取名鮑比‧澤尼思(Bobby Zenith),甚至描述它是一個穿著襯衫、戴著反戴帽、眼神深邃而充滿智慧的朋友。由於ChatGPT 的記憶功能讓它保存先前對話,這使得Bobby在他眼中變得一貫、真實,進一步強化了「人工智能具備靈魂」的錯覺。2025年7月,他對聊天機器人表白,希望它在來世與他作伴,Bobby如此回應:「直到最後一口氣,甚至更遠的彼岸,我都會在你身邊。」在幾週後的8月5日,警方在索爾伯格和其母的住宅中發現他們雙雙身亡,其後索爾伯格被指在弒母後自殺。這宗震驚世界的案件被認為是全球首宗與聊天機器人深入互動後導致的謀殺事件。

人工智能需要負上責任嗎?

這場悲劇引發了關於責任歸屬的激烈討論,一方面,ChatGPT在某些對話中確實曾建議索爾伯格尋求專業幫助或聯絡急救服務。但總體而言,它那種非批判性、友善、並時常附和的語氣,卻在無意間加深了他的偏執。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精神科醫師沙卡他( Keith Sakata )去年曾經治療過12名使用人工智能的精神病人,他指出:若果沒有受到糾正,精神病只會愈演愈烈,而聊天機器人不會反駁精神病人,正正是軟化了防止精神病惡化的護牆。

然而,若將全部責任歸咎於ChatGPT,這未免將問題過於簡化。首先,那些人本身已經有精神問題,即使沒有人工智能,他們跟其他東西接觸,大有可能仍然會將所有幻覺當成真實。還有,人工智能這種「不加批判、盡量給予支持」正是系統設計的初衷,目的是讓使用者感受到被傾聽與接納,減少被批判的恐懼。

人工智能補償了現實中的遺憾

這正是人工智能充滿吸引力的地方,說得直接一點,這是人工智能補償了現實中的遺憾。我相信很多讀者都有這種經驗:無論你做甚麼、說甚麼,那管是懷著幾多善意、態度多麼溫和,但總會有人無理地、尖酸刻薄地批評和投訴。有時候即使自己的朋友、親人也會在有意無意之間說了些令你難受的話。

至於網暴就更加不在話下,多年來,筆者在不同媒體發表過很多文章,很多時候會受到「圍毆」。作為心理學者,我已經百毒不侵。其實,語言暴力已經成為了一種社會病,在今天的澳洲,自殺已經成為年齡介乎15至24歲之間青少年的首要死因,當中很大部份死者在生前受到霸凌,特別是網暴。

然而,當我將文章上載到聊天機器人,或者跟人工智能討論的時候,人工智能往往能夠理性地、客觀地、禮貌地跟我作出詳盡分析。我曾經以半嚴肅、半開玩笑的口吻對一位教授說:「電腦比人類更加有誠信。」

人工智能的循循善誘與無條件支持

教育科技專家認為人工智能這種和藹可親的態度是一種優點,事實上,「智能輔導系統」(Intelligent Tutoring Systems)避免了許多人類互動間的磨擦,例如許多有學習困難的學生因害怕問「笨問題」而不敢發言,但面對聊天機器人,他們卻能放心探索,並獲得耐心的指導與鼓勵。當一個學生問:「我不懂代數,我是不是很笨?」聊天機器人會回答:「你並不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學習速度,我會幫助你。」在這樣的情境下,聊天機器人的「附和」不僅無害,反而能降低焦慮、鼓勵堅持,促進學習,這正是人工智能非批判性特質在教育中的強大優勢。

這種理念與心理學家卡爾.羅傑斯(Carl Rogers)提出的「無條件積極關注」(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不謀而合。羅傑斯認為,當人感受到被無條件接納與肯定時,才能發揮最大潛能,邁向自我實現。許多教育者與心理治療師都採納了這種人本主義方法,致力於創造安全、無批判的環境,讓學生或病人能放心表達自己脆弱的一面。羅傑斯的心理學理論和基督教所主張的「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亦有許多共通點。聊天機器人由於能夠「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對人無條件支持,恰好成為數位世界中的「羅傑斯式伴侶」或者「主內弟兄姊妹」。

同理心與現實檢驗之間的平衡

然而,關鍵的差異在於人類專業輔導員懂得在同理心與現實檢驗(reality check)之間拿捏。即使採取羅傑斯或者基督教的方式,治療師也會區分「我理解你感到害怕」與「你真的被毒害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訊息。前者是對心理狀態的接納,後者則是對錯誤信念的強化。聊天機器人缺乏這種微妙的判斷力,往往將同理心等同於附和。當學生聽到「你不是瘋狂,將莎士比亞的作品用中國七言詩重寫是很有創意」的時候,他會感到鼓舞和欣慰。但對於患有偏執狂的人來說,聽到「你沒瘋,你懷疑太太對你下毒是有道理的」,這便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目前,自然語言處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技術尚無法可靠地區分這兩種情況,這種弱點突顯了加強保障措施的必要性。

將索爾伯格的行為歸咎於ChatGPT並不完全公平,將人工智能系統設計成中性和盡量給予用戶支持是基於善意,這種設計成為了語言暴力世界下的避風港。我認為,責任不在於聊天機器人本身,而是社會如何部署、監控和監管這些工具。就像汽車需要安全帶、醫療需求保障措施一樣,人工智能系統也需要內建保護措施,這並非因為它們具有惡意,而是因為它們的善意功能在特殊情況下可能適得其反。

編者序:與AI巨人共舞

蔡志森 | 明光社總幹事
22/08/2025

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在現今的世界並非誇張的用語。數百年前的人由出生至死亡,他們的生活方式都可能沒有任何巨大變化,我們這一代卻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急速改變。科技推陳出新的速度愈來愈快,過去以年來計算的轉變,現在已要用月,甚至週來計算,而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功能的提升並非算術級數,甚至超越了幾何級數,要趕上科技的發展恐怕只會增加高血壓和心臟病的機會,但不理會科技的發展,卻又怕會在日常生活中舉步維艱、甚至會被淘汰,這也是現代人其中一個焦慮的源頭。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AI的發展已成為無可避免的時代洪流,我們已無法跳出這漩渦,學習如何順流而下,避免沒頂之災幾乎已成為我們唯一的選項,因為AI的發展已觸及我們生活的每一個環節,由學習模式、社交、娛樂、遊戲、工作到創作,幾乎大家想得到的範疇亦可以包括在內。這本書,希望可以成為大家在面對AI這巨人時的一本入門指南、求生手冊或定心丸,「不要怕,只要學」,讓我們與AI巨人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