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生命倫理 正視社會歪風

《思考的藝術:批判與創造思考》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18/06/2026
專欄:好書推介

在資訊爆炸、凡事追求快速結論的今天,我們可能已經漸漸忘記了甚麼是「思考」。當面對複雜議題時,我們是選擇深入探究,還是滿足於隨波逐流的觀點?《思考的藝術:批評與創造思考》引領我們重拾這項被忽略卻至關重要的能力,並告訴我們:高效思考並非天才的專利,而是一門人人皆可實踐的內在技能。

作者認為,思考並非漫無目的的空想,而是為了解決問題或做出決定而進行的有目的心理活動。高效思考者與普通人的分野,不在於智商,而在於面對困惑與挫折時的態度。他們懂得系統性地拆解問題、在推論中建立自信,並全程保持批判精神;相反地,無效的思考者則容易在混亂中隨意跳入結論,最終被挫折擊敗。因此,好的判斷必須建立在充分的證據與謹慎的詮釋之上,而非憑藉情感、偏見或盲從,這在進行「批判性閱讀」與面對「道德判斷」時尤為關鍵。

作者指出,我們在評估觀點時,應透過「簡讀、省思、閱讀、評估」四步驟,理性辨識作者是否以情緒字眼代替證據。而在道德兩難中,與其陷入非黑即白的僵局,不如學會在一條光譜上評估選項,勇敢做出「較好」或「較不壞」的決定,其根基應是尊重基本人權,而非搖擺不定的多數意見,更要特別提防一些自圓其說的理論:即無論任何情況都能夠以其作辯護或解釋的理論,例如有人會將性別議題歸咎於單一的父權理論等等。

如果說思考是在腦中構築藍圖,寫作和演說就是將其化為實體的過程。寫作是釐清思緒的工具,需要核心觀念的一致、組織的凝聚、篇幅的強調與深入的發展。演說則是將思考的魅力展現於他人,需要精心設計的結構與自信真誠的傳遞。這本書提醒我們,唯有掌握獨立思考與自我省察的能力,我們才能撥開迷霧,看清事物本質,做出最明智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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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主義下的AI科技發展幻象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15/05/2026

相信不少人在這個AI高速發展的時代下,寄望著將來有一天會是如此︰不再擔心AI搶走工作而變成無業遊民,而是在AI取代勞動後,可以享有毋須辛勞、不用朝九晚六的生活,舒適地度日。這的確是一個合理的預測,因為AI的強大已是有目共睹,特別是一些代理功能,例如近期內地興起的「養龍蝦」(OpenClaw)項目便是明證。

 然而,即使科技發展真的進步到人類可不再需要工作的程度,人類就真的「不需要工作」嗎?顯然,在仍處於資本主義下的社會中,這個願景只會是一個幻象(illusion);再退一步,即使撇開體制不談,單就人類的本質來說,完全不工作其實是違反人的本性。到底原因為何?

體制下的系統性矛盾

如果讀者清楚了解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就會明白,資本主義的本質是將生產力最大化,從而創造更多資本來維持交換系統。而生產力的產生,則需要勞動者不斷提供勞力以換取薪酬,成為一個薪金勞動者(Wage labor)。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哲學手稿》中提出,所謂勞動異化(Alienation),就是指人們所作的勞動與勞動成果沒有直接關係,而僅僅是獲取薪金的手段。[1] 我們生活在現代資本社會,對於這種勞動成果與自身脫鈎的現象已經習以為常,但人埋藏在心底裡想要與勞動結果連結的渴望其實仍然存在。然而,當一個人想要從事能滿足這種渴望、但薪金較低的工作時,則會被人認為不智或不切實際。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亦早已剖析機器與工業的本質。他指出,工業發展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減輕工人的勞動負擔,而是為了縮短生產所需要的時間,從而延長工人為資本家創造「相對剩餘價值」的時間。[2] 因此,機器成了資本剝削工人的工具,其方式就是將人「機器化」。也就是說,在一個高度資本主義的社會下,勞動者若失去生產力,便會遭到淘汰。這解釋了為何AI發展至今,即使已具備全面取代人類勞動的潛力,勞動依然會存在,這就是資本主義體制下的系統性矛盾。

資本主義下的虛假需求

正因這個系統性矛盾,故此,在科技的籠罩下,必然會出現虛假需求,以維持資本主義的運作。筆者姑且將這些虛假需求分為三個層次:

  1. 消費望的虛假需求這個概念由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之一馬庫色(Herbert Marcuse)所提出,他將人的需求分為兩個層次,分別是真實需求(True needs)和虛假需求(False needs)。[3] 前者意指人維持生存的需求,例如衣、食、住、行及自由狀態發展個人潛能;後者則是那些由特定的社會利益從外部強加於人的需求,例如時尚潮流、週期性更換電子產品等等。這種虛假需求的出現,在馬庫色的眼中,是一種緩解勞動異化的補償機制,將自我實現的慾望轉移到物質,讓人失去對資本主義剝削的反抗意識。

     

  1. 為鞏固權力而出現的虛假勞動需求:日本思想家柄谷行人分析馬克思想法時,提出了社會中的四種交換模式。其中,「交換模式B」是指主權者「掠奪再分配」的模式。套用到今天的資本主義社會,稅收便是其中一種掠奪再分配的模式,而「交換模式C」(貨幣與商品)與「交換模式B」則是互相依存。[4] 一般而言,各種「再分配」的福利都會設立底線,確保人們不會將「領取福利」視為比「工作」更好的選項,從而迫使人為了重新進入「勞動-消費」系統而必須再投入工作,藉此維持統治階級的權力合法性。例如,有些政府寧可翻修一些並未損壞的道路,創造一些無意義的勞動,也不願讓人民享有閒暇,這當然亦不排除有官商勾結的情況:即政府無論如何都要展開巨額工程,間接讓承辦商受益。

    在資本主義下,勞動本質上是一種規訓人民的方式。簡單來說,假若人不需勞動便能得到想要的,資本家與勞動者之間便不存在權力差異。馬克思主義學者威克斯(Kathi Weeks)指出,資本主義下的工作其實不止在於生產,更是一個主體化(Subjectification)的過程——即訓練出「聽話」的公民。同時,體制亦恐懼人們擁有不被工作佔據的自由時間,怕人開始思考政治、社會運動及現有體制的合理性問題。[5] 而AI發展卻有可能讓人創造更多閒暇,這正是政權有所恐懼的。

     

  2. 個人為了表現自己的價值而創造的虛假需求:英國著名人類學家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狗屁工作》一書中,便將這種形式的虛假需求描述得非常到位。他認為,現代勞動最荒謬的地方,不在於我們的勞動力被剝削了,而是在於我們被迫參與了一場「假裝自己很有用」的集體精神妄想。[6] 這種情形在AI的高速發展下顯得更為嚴重,即為了證明自己無法被AI取替,在資本主義下,身處其中的勞動者其實深知自己的工作並沒有意義,但也必須拼命向體制證明「我很忙、我無法取替」。絲毫「相對空閒」的話都不敢說出口,甚至將簡單的工作複雜化,製造繁瑣程序,將某些工作打造成只有自己才能夠完成,從而鞏固體制中的權力階級以及自己無可取替的職位。格雷伯毫無隱藏地宣稱這些都是「狗屁工作」,因為它們是沒有實質貢獻,也沒有必要性;諷刺的是,當事人自己是心知肚明。[7] 而這些思考模式,在今天就是一種「必要」的職場生存技巧。

     

以上種種的虛假需求,由宏觀的整個經濟體系,到微觀的實際工作環境中都可以得知,世界正有一大堆毫無意義的勞動正在進行中。而這些毫無意義的勞動,無論是政權或個人,都視之為鞏固自身存在價值的工具。甚至在這種無堅不摧的體制下,勞動的最終極目的就是「消費」。當AI發展至有足夠能力完全替代人類勞動的時候,或許亦會被體制限制用途,強迫公民勞動以進入「交換模式」,人亦必須透過消費來購買AI使用權。

個體的生產與創造渴望

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其中一項批判,就是人在薪酬勞動下無法達到自我實現的境界。所謂自我實現,本應是滿足一種創造的慾望;然而,由於生產程序已經被異化,個人的創造慾已被埋沒,甚至讓人遺忘了自己是一個渴望創造的個體。古有笛卡兒所言的「我思故我在」,若換作馬克思,他或許會認為「我勞動故我在」——即人應該是一個勞動主體。

《心流》一書的第四章指出,人需要為了活動本身而行動,才能真正感受到「內在動機」;而所謂的外在動機,就是跳過了活動本身的吸引力,純粹為了金錢、名譽等目的而去做。作者認為,人類的心智如果沒有目標,就會陷入混亂、焦慮和無聊。由於「創造」本身需要高度專注,當人全程投入創造時,自我意識會消失,對時間的感知亦會改變,從而達致內心一種極度和諧的狀態,這便是「心流」。[8] 當然,筆者並不是要討論如何進入心流,而是想指出人本身就嚮往心流,而要達到「心流」,便需要作出相應的「勞動」——這意味著人不可能無所事事,而是必須透過「創造」這項行動來實踐自我。

即使是存在主義哲學亦指出,人有一種內在、需要自我實現的本質。數年前電影《靈魂奇遇記》便套用了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及佛蘭克(Viktor Frankl)等存在主義哲學家的想法,哲學與心理學都同樣認為,人必須在「創造」中活著。

更少工作時間,甚至不用工作?

儘管當代社會與早期資本主義批判學者所處的時代背景差異甚大,但他們所批判的資本主義核心問題並未消失,僅是轉變了存在形式。以格雷伯在《狗屁工作》中的論述為例,他於書中開篇引用了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預言:隨著科技進步,20世紀末的歐洲國家應能實現「每週15小時工時制」。格雷伯指出,單就科技發展的客觀條件而言,這項預言完全具備實現的基礎。[9]

如果套用到今日或未來AI和科技的發展,每週縮減工時是絕對更有可能實現。然而,現今社會未能大幅縮減工時的原因在於:科技發展的紅利並未用於解放勞動力,反而被轉化為維持甚至延長勞動時間的工具。為了填補並合理化這些被刻意延長的工時,現有體制不得不創造出大量缺乏實質意義與生產力的「狗屁工作」——亦即筆者開首提到的,在資本主義體制下,人的勞動不斷遭受剝削,被榨取「剩餘價值」。

故此,AI發展到最後是否能夠解放勞動力?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在資本主義社會背後那股看不見的「力」推動下,大多數人始終只能在一些「虛假需要」上努力,僅是為了維持體制不致崩潰。而且,即使有希望脫離資本主義的「勞動——消費」邏輯(未來除了虛假需求,可能更需要消費來購買AI服務),人為了真正實現自我,仍需要尋找自己「創造的意義」,因而從事「有意義的創造」,而不是寄望於一個「無所事事」的未來。


[1] 卡爾.馬克思(Karl Marx),李忠文譯:《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台北:暖暖書屋文化出版,2016),頁108-109。

[2] Karl Marx, Marx’s Capital: A Student Edition, ed. C. J. Arthur (London:Lawrence & Wishart, 1992), 113.

[3] Herbert Marcuse, One Dimensional Man: Studies in the Ideology of Advanced Industrial Society (London: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4), 22.

[4] 柄谷行人,林暉鈞譯:《力與交換模式》(台北:心靈工坊,2023)。

[5] Kathi Weeks, The Problem with Work: Feminism, Marxism, Antiwork Politics, and Postwork Imaginaries (Durham: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1), 54.

[6] David Graeber, Bullshit Jobs: A Theory (New York:Simon & Schuster, 2018), 16.

[7] David Graeber, Bullshit Jobs: A Theory, 17.

[8] 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張瓊懿譯︰《心流:高手都在研究的最優體驗心理學》(台北:行路出版,2019)。

[9] David Graeber, Bullshit Jobs : A Theory, 7.

薩提爾的對話練習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30/04/2026
專欄:好書推介

本書由台灣教育工作者李崇建所著,他是一個致力於推廣家庭治療大師薩提爾的心理學理論,以及將其實踐於對話中的人,他認為這種對話能夠了解自己,亦能與他人建立深刻的連結。他認為,要實踐冰山理論的對話方式,其中不僅需要學習技巧,更需要持續地自我覺察,並且內化的過程,也是一種生命的態度,因為進入自己內心,是進入他人內在的最快途徑。

作者的論述主要建立在薩提爾的冰山理論之上,如果對於心理學或輔導學略有認識的話,應該不會陌生。該理論指出,人類表現出來的行為就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水面下所隱藏的,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內在結構,由淺入深包括:感受、感受的感受、觀點、期待、渴望、以及最深處的自我。通常人的反應往往停留在表面行為,真正有效的溝通,是潛到水面下探索真正核心的問題。

作者認為「好奇」是一個好的對話的開始,讓對話的一方能專注,也能讓對話者有方向,基本對話方式如下:

  1. 呼喚名字、或者稱謂,並且可以停頓,
  2. 從對方能感興趣,可以回應的話題作切入點,然後主動從事件中提問。
  3. 可以重複對方上一句的尾句,有緩和與積極聆聽的效果。
  4. 整理對方的敘述,組織成簡單敘述。
  5. 避免使用「為什麼」,可以用「你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啦?」、「我很好奇……」等等。
  6. 當牽涉到規則,可引導孩子負責任,善於運用「怎麼辦呢?」。

其核心在於不帶批判的提問、停頓與傾聽,目的是為了引導對方釐清自身內在狀態。這種方式,並非是為了「說服」或「改變」對方,而是建立真實的連結。

這本書除了講述理論,亦有實際操作的教學,作者一再強調:在與他人進行有效對話之前,必須先具備與「自己」對話的能力,接納自己,才能有穩定的姿態去理解他人。對於親子教養、職場人際關係、伴侶之間的溝通的讀者而言,這本書的確值得一讀,有助建立更健康的人際互動模式。

是父權還是知識霸權?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09/04/2026

早前,哲學界KOL、好青年荼毒室成員白水在社交媒體Threads上的言論引起廣泛討論。起因是有一名男網民在Threads中感嘆男性表達情感無人理會,認為女性相比之下很容易就能獲取關注度,白水卻留言指,女性所獲得的「關注」,其實是伴隨了很多騷擾,結論在於父權才是問題的來源,隨即遭到炎上。

本文無意糾纏於白水所講的父權理論的對與錯或是否切題,因為已經有不少人討論過了,亦有KOL製作了一段半小時的影片討論女權和父權等議題回應白水的言論。而筆者想要做的,便是要戳破這場戰爭背後的核心問題:哲學界KOL所造成的「知識霸權」,以及對社交媒體遊戲規則的無知。

第一個問題在於白水作為哲學界KOL的身份,擁有龐大的話語權與知識光環,這使得他的發言帶有一種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也就是為何他的讚好數遠超於這名男網民的貼文,這種不對等關係即:男網民就算想要回應也需要表達得邏輯縝密,否則就會被「打臉」,從而進入了難以回應的困境。就如一位老師站在台上講課,人們很自然地就會認為台上的那位就在言說真理,說得批判一點,就是即使台上的人胡亂說話,也會顯得在提供知識(當然會有些人有很強的批判力),即使挑戰也會有所顧慮。此時,在Threads的空間中便構成一種「知識霸權」,甚至有機會為這位網民引來網絡欺凌的危機。

第二個問題在於白水似乎不太熟悉社交媒體規則。社交媒體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認真討論的地方,特別是Threads本來就是一個情緒化、慣於圍爐的場景。在一個尋求慰藉的場景中,白水用鬥慘的方式來淡化他人痛苦,被炎上也是預料中事,雖然白水的留言讚好數更多,而最後卻被一些不同意見的人看出其轉移了焦點,事情才鬧得這樣大。簡單來說,一名男性在訴苦,另一人留言「女性更慘」時,必然遭到回聲室的反彈;同理,一名女性在訴苦,有人留言指「男性更慘」時,必然也遭到圍攻,只是碰巧作出留言的人具有一定程度的知識霸權,戰火才蔓延得較慢,否則亦不堪設想。

因此,在這些背景底下,白水猶如「說教」的姿態,不但讓那些男網民和自己有可能陷入網絡欺凌,同時亦無助於推動性別議題的討論(可能他原本想討論),反而加深了一些網上的群眾對學術精英的厭惡。

別對每件事都有反應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19/03/2026
專欄:好書推介

書中每一個主題,都有著面對現代科技世界的處世智慧,讓人在煩囂的世界中停止內耗。它看似是一本需要短時間內追看的書,但其實當中的內容卻是每個主題一頁起兩頁止,可以方便一些難以集中看書數小時的人,嚴格來說,每天看一兩個主題也是可以的,因為當中沒有故事和行文脈絡的連貫性。它雖然像心靈雞湯,但實際上又不是純粹安慰自己且令人過目即忘的心靈日誌,而是附帶行動且讓人感到深刻,並有明顯心理學支持的生活智慧(可能作者無意有心理學的推演)。

不少青少年經常以「秒回」作為對方是否真正在意自己,又或自己是否在意對方的準則;又以自己是否得知社交圈子發生的事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令個人開始變得「敏感」。書中指出,我們不需要過於在意他人如何看待自己而給自己施加壓力,也需要懂得分辨批評是否具建設性,社交媒體的內容是否只是八卦,別人的負面情緒也不必照單全收。如此,省下來的能量能夠去愛真正值得愛的人,例如父母等等。

其中一個主題教導我們去分辨「自己無能為力的事」以及「自己能控制的事」,就如傳道書一早提醒我們,人之所以覺得「虛空」,就是因為經常想要抓緊自己根本無能為力的事,而著名的「尼布爾禱文」(Serenity Prayer)亦有著這種智慧。故此,分辨到後,能否接受有些事情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就是一生需要努力的功課了。

最後一個大主題,就是要學懂資訊的斷捨離,簡單來說就是懂得安靜獨處。因為現代人手機不離身,來自社交媒體的刺激源源不絕,「無所事事」便顯得可貴,書中教導我們,找些時間放下手機、不看新聞、不回訊息,其實就是讓大腦休息恢復平靜的保養方式。例如嘗試讓自己「無所事事」,多做「自我覺察」等等,人的確需要安靜讓自己有與神獨處的時間。

雖然這本書是以一些佛學智慧來講述處世之道,但其中的道理和智慧在我們的基督信仰中亦能有著不少的反思,甚至能夠言說一些聖經中的真理。

學術熱誠所為何事?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12/03/2026

人工智能現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發展當中,如此方便的工具,也使不少院校擔憂學術誠信的問題。雖然有些老師或教授也認為自己能辨認AI作品,並且各大專院校都會有檢測功課是否有抄襲或使用AI等的軟件,但是否就代表一定準確呢?在如此強勁的AI發展下,能模仿使用者的行文表達似乎不是一件難事。而先前更有新聞指出一份博士論文引用了一份由AI創作的不存在文獻,也反映連準博士亦不尊重學術;又有多少的高材生是熱愛學術才作學術研究?恐怕寥寥可數。適逢學期的開初,都有些學生自嘲說:「這個學期又要開始製作學術垃圾了!」如此,到底做學術是否需要熱誠?還只是讓人因著學位,而自得其樂的工具?

相信在現今世代探討學術熱誠實在是一件難事,因為我們在教育中能夠輕易獲取許多基本常識,也許相比探索知識,專注於社交媒體可能更有熱誠。話雖如此,筆者看過一套動漫《地。-關於地球的運動-》[1](下稱《地》)後,開始反思學術熱誠這個課題。《地》用了日語讀音的三種譯法:「地」、「知」和「血」,這三個字恰好能夠表達當時的人在求知的背景,由此深深感受到我們今天稱為「Common sense」的知識,是由一群不惜付上代價追求真理的人換取過來的。

這套動漫的故事背景在15世紀的歐洲,當其時教會視「地心說」為不可動搖的權威,一切反對或因質疑而去研究的人都會被視為異端。故事不同於傳統只有一位主角的敘事方式,而是一眾對知識追尋者之間的傳承,他們在這種充滿逼迫的氛圍下,堅持對真理的熱愛,筆者引出其中一些反思。

對知識產生熱誠的向度

人之所有對某些知識有熱誠,源自於個人對經驗世界的好奇和感動而提出問題。雖然《地》看似描述以往宗教對於知識份子的迫害,是一個反宗教題材的創作,但其實不然。當中的主角們之所以有勇氣並用盡努力去追尋真理,是因為當他們仰望星空,有種從心發出的「感動」與好奇心驅動著他們,這種感動出於看見世界美麗且具邏輯性的創造。第一位出現的主角拉斐爾是一位天才學生,當老師問他將來的進修導向時,他回答了「正確」答案,就是去讀神學,但心中卻想要讀天文學,最後亦因為堅持研究天文學而自己執行喝毒酒的死刑。他死前如此說:「我並不是因為它是真理才去相信,而是因為它很美,所以我才相信它是真理。」

這種說法已經顛覆了理性主義哲學家René Descartes開啟的所有知識必先建基於絕對真理的科學研究方法,取而代之就是以感性的角度來看待知識:因著感動而開始探求真理到底是甚麼。這種熱誠與感動就如存在主義哲學家Viktor Frankl在其Man’s search for meaning中所言:生命的意義並非憑空地創造出來,而在世界中發現出來。[2]即是說,「感動」是因被看見的經驗世界所觸動,亦有人會不惜一切對這份震撼的「感動」作出回應。當望著天空,從心而發地提問:「其實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地球正在轉動?」時,那種感覺猶如震動著心臟。

明光社

當求知精神源於感動時,傳承亦是所望之事。《地》故事中首幾位主角都不約而同地找到埋在山上有關「地動說」的研究資料,亦在自己將被異端審問官搜查到時,希望有人繼承自己的研究。拉斐爾在被抓後,便笑著對著審問官說:「這股感動會如瘟疫般擴散增長,連其宿主都無法控制……以這死,來換這感動的生。」他明確地指出,擁有感動的不可能只有一人,一個人的死並不代表甚麼,總有人拾起這份感動來傳承下去。可惜的是,故事進展到最後,數位主角盡了力氣將埋在山上的箱子的內容用各種方法出版,但始終無辦法由學者繼承,但在故事的最後一幕,畫面便是最後一位主角阿爾伯特在上學的途中偶然聽見有人在說「關於地球的運動」這個概念,他便一路走一路若有所思的,頭頂上出現一顆問號,故事就結束。筆者認為這是非常精彩的描畫,這代表著,即使沒有任何可繼承的資料,始終有人因為偶然的聽見或看到星空的美」而繼承了這份感動,這是任何人都殺不死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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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求知的熱誠,不是有感動便確信自己所知道或研究的就是真理,而是認為是真理的同時,仍然認為自己有錯的可能性。主角巴德尼曾經想要將箱中的東西和相關知識佔為己有,同時亦非常自大地認為自己所研究的「地動說」一定是最正確的,認為研究如果不完美的話就毫無意義了;但另一位主角奧克茲則反駁巴德尼的自大,認為知識就是允許「出錯」的,有出錯的可能,就仍有可以探索的感動。這裡亦回應了蘇格拉底著名的說話:「承認自己無知」。

不同的知識有著不同的感動,就如基督徒讀神學,必然需要因著對上帝有著無限的渴求才產生的求知慾,例如會問:「如何更好地牧養青少年群體?」、「講道如何能夠更好地傳達上帝的話?」、「如何用信仰回應時代?」等等。神學生必須要全人投入,對神學充滿熱誠。這份熱誠來自與十架基督的相遇,不是為了自我滿足和自我肯定。[3]其實就是在說,讀神學的人也是追求知識的人,不應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聖經知識有多厲害、講道有多吸引,而是認真地從事神學工作。

《地》的故事充滿悲劇,但卻非常精妙地結合了科學、哲學等範疇來討論人在充滿求知慾下的知識和學術的熱誠。


[1] 動畫版已於2024年10月5日在Netflix上架。

[2] Frankl, V. E. (2006). Man's search for meaning,Beacon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46).

[3] 李文耀:〈從靈修到社會倫理實踐—潘霍華的例子〉,《建道學刊》第40期(2013年7月),頁129。

遊戲中的品格觀察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05/03/2026

一般而言,玩遊戲因輸贏或各種狀況引起情緒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卻有不少人容易惱羞成怒,頻頻發表一些人身攻擊的言論,很快整個遊戲就變了一場罵戰。數天前,著名電競遊戲英雄聯盟發出通告指未來遊戲更新版本將會嚴厲打擊這些「嘴炮」行為,由過往的禁言處分,變成以禁賽形式處分,通告中也直言:「不懂得尊重其他人的惡劣玩家,慢走不送。」所謂正面文章反面讀,既然遊戲公司會在此時此刻發出通告,即是指遊戲內的「嘴炮」問題已經變得非常嚴重。

筆者翻查不少討論區之後發現,原來有些地方可以因為對方在網上遊戲中發表惡劣言論而提出控訴,但能夠成功控告的成功率似乎不太高,在討論區中亦有人認為提出控訴的這個行為是玻璃心行為,浪費警力,然後又釀成了一個大型罵戰現場,也有不少人身攻擊言論(可見網絡就是容易構成二元對立且無法好好地理性討論的地方)。

這些事件無疑反映了一個現象:許多人在遊戲的競技壓力下,往往難以自控,甚至將情緒化為言語利刃傷害他人。或許在虛擬世界的博弈中,我們反而更能窺見一個人最赤裸、最真實的品格。這其實是一份非常好的「生活教材」,家長能透過觀察子女在遊戲中的反應,走進他們內心深處;朋友或伴侶亦能藉此細察對方的品性與情緒底線(現時年青人在玩遊戲多數都會有語音溝通,有意無意都有機會觀察到)。雖然情緒隨遊戲起伏是人之常情,但若任由情緒驅使行為、出言不遜,甚至徹底失去自控能力,那便是我們必須正視的人格課題。

少女歷史:日本ACG萌文化哲學筆記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29/01/2026
專欄:好書推介

如書名所表達,這本書主要講述日本少女的歷史與現今一些動漫文化之間的關係。雖然書名同時寫著「哲學筆記」,甚至其中是以「流行文化研究」的方式來書寫,但其實也可以以閱讀歷史書的角度來看少女歷史,其中亦非常有趣。

「少女」一詞,乍看之下就是與年齡有關,即會聯想到可能在12-18歲之間的女孩子就名為少女。但其實「少女」是日本的產物,而她們並不以年齡來區分,乃是以求學階段來區分。因為在早期的日本社會中,女性由出生已被命定需要成為「女人」,而「女人」則需要遵從父權社會中的規範,畢業後便有被安排的婚姻。而求學階段中的「少女」,則是有數年的時間不需要思考有關自己未來如何被剝削,在有限的時間中,盡享「自由身」。因此,這一群的「少女」在其仍然自由的時間中,在明治時期便發展了許多「少女文學」,也得知這班「少女」在求學期間對於活在當下的嚮往以及未來畢業要進入傳統體系的悲傷與不捨。

在作為「少女」這個像是與世隔絕的時空當中的經歷,也造就了現時動漫中所展示的女孩子。一般在動漫中描畫正在求學的少女時,校園生活總是非常充實美好,甚少描繪畢業後的狀況,「畢業」彷彿就是少女「死亡」的時間,特別少女歷史中的女子學校。這樣顯得少女的校園生活尤其重要,甚至發展出不少同性之間的愛與情誼,也可以看見環境或朋輩容易影響青少年的成長與性格塑造。

當然,歷史時期有其價值觀的取向,以了解歷史的角度來看,書中亦有提及大量與「少女」相關的日本歷史資源,例如關於早期日本的婚姻文化、羞恥文化等等,相信能夠使讀者對於日本「少女」與文化有更深入的理解。

庫房優先於二手煙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15/01/2026

就香煙的影響,相信不少人都會認為,最令人討厭的便是常常在路上無意中吸入「火車頭」的二手煙。而可惜的是,一直以來,香港政府從來未為「火車頭」一事提出相關控煙措施,而只是在避重就輕地控煙,就如早前「控煙十招」中,除了禁止輪候時的吸煙行為以及擴大禁煙區至一些公眾場所外,其他招數似乎難以看得出會有甚麼實際成效。其實有關「火車頭」的控訴已經有著很長的一段時間,而現任醫務衛生局副秘書長李力綱在兩年前竟指出因為無法定義「步行」,故此無法規管「火車頭」,相信不少市民對此感到非常失望。

港大在半年前的一項調查中指出,幾乎九成受訪者支持擴大吸煙區以及支持禁止火車頭,禁止火車頭的受訪者當中更有六成受訪者為煙民,其實亦代表著市民仍然長期受到「火車頭」的影響。就此,早前吸煙與健康委員會建議將煙草稅提高至75%,然後再按年增加5%,他們認為提高煙草稅有效降低香港整體吸煙率。

雖然在數字上,吸煙率由2021年至2023年間降低了0.4%,但卻不能完全代表是與煙草稅有關。而唯一確定一定相關的就是,大部份市民仍然受到二手煙的影響,一些相關措施與條例竟仍優先解決吸煙率的數字以及煙草稅是否被私煙所影響的問題。有議員在討論煙草條例時,更指出可能影響其他人到訪香港的意欲,可見議員與相關部門似乎看重庫房多於大部份市民關注的即時能夠減少吸入二手煙的問題。其實有關如何控煙,海外已有非常多既不需全面禁煙,又可減少普遍市民受到二手煙的影響的可行措施可以仿效,更是老生常談。這一系列的控煙「招數」只會顯示政府不是以民為本。


參考資料:

港大調查指九成人支持禁「火車頭」 包括六成煙民〉。《明報》。2026年1月14日。

失控的社交媒體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09/01/2026

多年來,社交媒體持續入侵我們的私人空間,不僅涉及成癮,也包含私隱暴露、自戀心理、同溫層餵養及個體間的「內捲」。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精準地批評︰在新自由主義社會下,主體向自我發動精神戰爭,使人陷入倦怠。諷刺的是這種倦怠是主體主動且允許的。[1]

人們主動地在社交媒體上暴露自我,試圖展示自己比他人生活得更好。為了博取關注,總是思索如何暴露更多,也因此變得「透明」。這種競爭帶來如同工作般的「內捲」,弔詭的是:人們好像知道其他人很多事,但其實一無所知,這種自我督促的行動,可以說是「仲忙過返工」。[2]對於性的描述,亦因這種「透明」而變得更加赤裸,性的直白,也使「情色」變成「色情」,身體被自我消費,變成獲得流量的資本。最可悲的是,當事者對此種自我剝削完全知情。[3]韓炳哲對於網絡文化的批判,筆者認為稱之為當代的「真實寫照」也不為過。

其實坊間已有不少調查報告顯示,使用社交媒體的時間愈長,情緒反而變得更差,甚至出現腦部功能退化的現象。本社過往的文章曾經討論過,社交媒體上的短視頻造成了人們的前額葉功能缺失,也就是如今流行的說法「腦腐」。[4]除了人被一種「自主又不自主」的驅動力驅使觀看短視頻外,亦有不少青少年因為經常留意社交媒體,而導致憂鬱與自戀。筆者認識一名大學生,他向我訴說煩惱,指其經常在Instagram中留意朋友的動向,總覺得他人的生活比自己美好而感到失落。他陷入了一種矛盾︰既不想看到,卻又會主動去看;同時,為了證明自己的生活也同樣美好而陷入「內捲」,在社交媒體上更多的展露自己。及後,筆者建議他先刪除該社交媒體,看看會有甚麼變化,但他卻陷入了一種「Fear of missing outFoMO)的困境,害怕自己一失去社交媒體,就好像會錯失很多資訊,與世隔絕一樣。[5]不過,在筆者再三建議下,他嘗試停用了半個月的社交媒體,發覺自己停止了內耗,不再勉強與他人比較。以上種種狀況,正是社交媒體侵蝕個體空間、強迫透明與網絡文化所構築的一種焦慮,使人陷入無止境的惡性循環。

Threads對於社交媒體生態的轉變

社交媒體Threads面世至今有兩年多,這段時間,它徹底改變了社交媒體的固有形態。其使用方式與演算法的運作,都與以往的平台有很大的分別,像是集合了不同社交媒體與論壇元素而成的產物。然而,這種嶄新的社交媒體體驗,卻也直接增加了網絡成癮與網絡欺凌問題的嚴重性。

Threads是由Instagram延伸而成,可謂其副產品。看似操作相近,實質兩者在用法上大有不同。不少人在Threads剛面世時,便已察覺異樣,明顯感受到其中充斥較多極端言論,以及在演算法機制上的差異。如果日常中有使用Threads的習慣,就會深深感受到它的演算法並非基於「社交關係」,而是根據「興趣」。傳統社交媒體傾向推送好友的貼文,或一些廣告,Threads卻以興趣偏好為優先。即是說,就算使用者沒有追隨者(followers)或社交圈,也可以因為發佈具爭議性的貼文,而獲得數萬個Like。

心水清的話,不難發現Threads的出現,似乎加劇了以往社交媒體所產生的焦慮。著名藝術家Andy Warhol曾說:「在未來,每個人都能成名15分鐘。」「成名」一詞如此誘人,彷佛喚起了一種渴望成名的動力,如韓炳哲所言:「我們被某種持續不斷的表演慾所驅使,正處於一個令人疲累和困乏的時代。」[6]當然,這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在獲得爆紅機會的同時,亦更容易暴露於網絡欺凌的風險之中。

筆者在與朋友交談中,便深切感受到Threads的影響力。當談及一些未知的資訊時,他們會說:「看Threads可能有答案」;或說:「要持續關注某些事情,可以看Threads」。例如在早前的火災時期,Threads確實發揮了效用,不少熱心人士透過它,即時關注災場是否需要義工。然而,當人們過度關注的時候,情緒也隨之受到影響。社交媒體的發展,似乎正處於一種不斷失控的狀態之中。


[1] 韓炳哲(B. C. Han):《倦怠社會》(Mudigkeitsgesellschaft),莊雅慈、管中琪譯(台北:大塊文化,2015)。

[2] 韓炳哲(B. C. Han):《透明社會》(Transparenzgesellschaft),管中琪譯(台北:大塊文化,2019)。

[3] 韓炳哲(B. C. Han):《愛欲之死》(Agonie des Eros),管中琪譯(台北:大塊文化,2022)。

[4] 郭卓靈:《「腦殘」遊記——短視頻對兒童的影響》,明光社,2025年7月21日,網站:https://www.truth-light.org.hk/node/15172/(最後參閱日期:2025年12月22日)。

[5] Gupta, M., & Sharma, A. (2021). “Fear of missing out: A brief overview of origin, theoretical underpinnings and relationship with mental health,” World Journal of Clinical Cases, 9(19), 4881–4889. https://doi.org/10.12998/wjcc.v9.i19.4881.

[6] 韓炳哲(B. C. Han):《倦怠社會》(Mudigkeitsgesellschaft)。

透明社會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18/12/2025
專欄:好書推介

繼早前推介過《倦怠社會》後,這次繼續推介哲學家韓炳哲的另一著作《透明社會》,這本書能精準描述今天我們面對的網絡世界以及社交媒體之中,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如書本的名字所述,今天我們處於一個「透明社會」,這種「透明」不是說政府運用資源或選舉是否公開透明,而是我們都活在一個所有人都自願地暴露自己的社會。我們從不同的社交媒體都可以看見,有人暴露自己的樣貌、身體、生活大小事、喜怒哀樂。而Meta旗下的社交媒體Threads近來發展得非常火速,因為它的演算法是基於「興趣」而不是「社交關係」,因此不同於其他社交媒體,即使是一個無名小卒都能忽然讓一則貼文流量火速上升,嘗到這種滋味固然促使「表演慾」蠢蠢欲動了,可見大寶冰室肉餅飯潮文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在與自己沒有切身關係的事上,我們都能看見別人的私隱隨時被他人強制性暴露,例如近日網絡KOL霍哥與雪兒之間的事,只需一人將他們的相片放上網站,便可以將他們的私事暴露無遺。從網絡公審的事件可見,人們似乎無法接受一些「不透明」的事,亦即是自己不理解的事。只要看見一些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的時候,便會自動套進自己的想法,亦視之為真理。

韓炳哲指,「後私隱」以追求「透明」為由要求人們放棄自己的私人空間。而諷刺的是,一個人好像對外清晰透明,但實際上人們對自己來說都並不透明(即不認識自己)。人一旦過於透明,「他者性」便隨之消失。有時候承認自己不了解,承認有些事情不在自己的理解範圍內,反而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氣量。

不能「感謝主」嗎?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 (流行文化)
04/12/2025

一般而言,一個人之所以會說出某些話,必然有其置身的處境(context)、思考模式以及世界觀(world view),然而我們容易抽離這些元素來批評他人說這些話的原意與字面意思,這當中很可能牽涉到對某些人的偏見(bias),所謂斷章取義或者稻草人謬誤就是這樣出現。

大埔宏福苑火災發生後,一些網上新聞報道貼文指當時火勢已受控,貼文中也有不少的留言表達:「感謝主!」,相信留言的人是因為形勢好轉而發出這句說話。不過,正因這句「感謝主!」,便惹起一些人的憤怒,甚至在社交媒體Threads中發出貼文指責留言者不但未有感謝努力了一整晚的消防員,反而感謝那位「全能」、且有能力阻止災害卻袖手旁觀的「主」,發文者更揚言如果有這樣的「主」,寧願跟隨撒旦下到地獄去。

在香港的文化處境下,基督教容易遭受抗拒,除了主張一神論(被視為不包容),更會因為聯想到「這是神的考驗!」而嘲笑基督徒,當然這是基督徒值得反思的地方,但如果當下根本沒有人說過這話,卻在想像中加入這句說話,這顯然是一種對香港基督教的偏見。

事實上,這句說話並不是不能對自己說,但如果是公開為自己的行為或世界的災難作解釋,這顯然是錯誤的。不少輔導學告訴我們,「為何這次災難會出現?」等問題,其核心不在於「問」,而是對於無情的災難作出的控訴,不需強行提出解釋,否則不但未能安慰他人,更有機會激發他人的憤怒。

「感謝主」(Thank God)在歐美文化中實在為一句普通不過的感恩句子,卻在偏見之下被曲解為「只感謝神,沒有感謝其他人」的不負責任說話。從這位申訴者貼文中的留言可以看見,其實不少人也認為因火災的情況好轉而發自內心感謝主,並無不妥。

雖然筆者認為,在這個關鍵時刻仍刻意為無傷大雅的小事來挑起其他人的情緒實在不智(為何一些教會迅速的應對和開放場地,卻沒有人提起?),但這樣也讓基督徒反思。如神學家田立克(Paul Tillich)提醒我們,不要去強迫他人接受他未曾問過的問題的答案。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認為,基督徒的回應應該要如同基督一樣,參與現世的苦難,以「負責任」的行動作出回應,行動勝於任何說話。

無家者協會「試工」兩週的震動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24/11/2025

今年暑假尾至開學初,有兩個星期,筆者長時間留在「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作交流(全職工作時間),可謂是深入「協會」,從中了解他們的服侍工作。因為想在這段時間體驗最多的事工,我幾乎每天都塞滿行程,協會不少同工都不約而同地問:「這麼多事工要參與,有時更要在凌晨探訪露宿者,你不感到辛苦嗎?」而分配工作給我的同工更說:「這樣安排會不會對你太嚴苛?」每次筆者總是笑著回答:「是辛苦的,但這些辛苦會有完結的一天。來這裡體驗就像去旅行,將行程塞滿才充實。」雖然這兩星期的確有些疲倦,但收穫卻是非常多,這些服侍無家者的經驗,對於筆者來說,更是十分寶貴。

耶穌親自觸摸痲瘋病人

協會整體的服侍氛圍,給筆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更讓我回想起《聖經》中,耶穌遇見痲瘋病人的那個故事:在馬可福音第一章,耶穌親自觸摸那些在當時「不可被觸摸的人」,這些人被社會所撇棄、被視為不潔,故此不會有人主動接觸他們,更何況是觸摸。協會的工作,就如仿效耶穌去接觸痲瘋病人一樣,接觸那些被社會定義為無用之人、一群被撇棄的人,並且親手觸摸他們。

筆者記得第一天到協會服侍的那個晚上,隨同工去探訪「惡劣居所」,即是那些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居住空間。以往在教會和其他機構做服務時,我也曾經探訪過「劏房」戶,以為自己都大概知道是什麼狀況,但這晚的探訪,卻是超出我所想像的。若要具體形容,可說是日本膠囊旅館式的板間房,每個人只有一張床的空間,由於沒有任何可儲物的地方,所以所有佔據空間的物品,只能往上發展。這些居住環境,比起「劏房」或「板間房」更加惡劣。當我看到眼前這些所謂「房間」時,心中頓時感到憤怒:「這根本就是結構性的惡!」

我們此行其中一個目的,是要替住客維修電視機,期間需要爬入其中一個衛生環境欠佳,甚至有著不少「味道」的「膠囊」去檢查電視天線、電源等有否接駁不良。只見同工二話不說,直接「捐」進去了,這一刻,耶穌遇見痲瘋病人的故事就在筆者腦海浮現出來。當同工表示,無法得知電視為何損壞時,筆者也鼓起勇氣嘗試前往查看原因,這對我來說,實在是一個寶貴的學習。

被記住的人

除了探訪惡劣居所,筆者亦曾隨同工參與探訪露宿者,以及協會所建立的無牆教會。當中深刻的是,同工們會以各種方式記住每一位老友記的名字與背景,因為老友記需要「被記得」,才願意和探訪者建立關係,同工才有機會把他們帶到神的跟前。

同工在每次探訪前,都會先預備平面圖,當中寫下了每個單位/房間住戶的姓名,那到達時便能說出他們的名字;探訪露宿者時,同工亦會記住老友記們的名字,當遇見新的老友記時,又會寫下他們的名字和出現地點。一個人如何感受到被記住,不是對方能認得出自己的樣貌,而是自己的名字被呼叫,自己的事情也被記住。

協會的地舖「有家」是老友記們的聚會點,經常有不少老友記會來到這裡,他們被認識、被聆聽、有一個分享的空間,這是作為人應有的尊嚴。筆者雖然非常「I」(Introversion,內向),心裡有千萬個不願意主動發起談話,但這個地方,卻令我願意嘗試了解別人,看似我去了解他們,其實也是筆者學習怎樣去作主動的難得機會。事實上,不少老友記亦很願意分享自己的人生,只有進入一個人的故事,才能真正了解一個人。

信仰的連結

明光社

筆者觀察到,協會許多探訪活動,都由敬拜開始,所有事工的最終目標,都在於引領老友記歸主並重投社會。我深深感受到,同工們的內心,有著從神而來的火熱,委實少一點熱忱,也難以維持這些服侍。而每次探訪結束後,同工們都會檢討和祈禱,這種對信仰的認真態度,很值得我學習和嚮往。

雖然仍有很多服侍體驗想分享,例如陪診丶維修班、書法班、查經班、崇拜、糖水會等,但礙於篇幅有限,難以一一盡錄。但總的來說,這兩個星期「試工」,讓我認識了許多人和事。最驚訝的是,原本以為投身這類服侍的同工,都是「E」人(Extraversion,外向),卻沒想過,原來很多同工都是「I」人,我相信,如果背後沒有上帝,實在難以成事!

利申︰筆者已加入成為協會週六敬拜隊樂手!

學會3的神邏輯,溝通不再有廢言

呂英華 | 明光社項目主任(流行文化)
04/09/2025
專欄:好書推介

相信大家也會聽過:重要的事要說3次 這句話並非不知從哪裡流傳出來,而是真的有相關書籍提及過,且是一個與人溝通的重要技巧。《學會3的神邏輯,溝通不再有廢言:掌握3的法則,提案、談判、說服再也不糾結》的書名已經點出了一個重點,就是「3」這個數字,它有著非常神奇的力量,可以展示出不太多,也不太少,剛剛好的感覺,如能在日常生活中用得其所,將重要的話說3次,便能將說話的重點突顯出來。

在日常溝通或應對商業匯報,「3」的神奇法則能夠使人有條理地與他人進行溝通,例如3個論點、3個問題、3步賠罪、重複3次等等。而把話整合成3項來表達,不但能把話說得更有系統,而且還可以讓說話者的思考同時進行或限制在「3」這個數字中。因為語言同時是人們思考的方式,所以如何使用語言,也有助說話者進行思考。

除了說話之外,「3」的法則也能應用在身體語言中,例如利用沉默3秒來代替那些無意義的口頭禪,防止說話者滔滔不絕講個不停,而與聽者相視3秒,可以獲取對方的信任,而4秒或以上則會出現反效果,表現出不信任或懷疑。

如果想要改善自己的表達能力,本書的確可以提供其中一種與人溝通的技巧,既然語言如此重要,學習如何表達,同時也能學習如何思考。不過,這些技巧都是一種參考,不必全然照單全收,而且,一個人如果說話太過有系統,可能會失去一些身為人的個性。

一切都是誘因的問題!

08/03/2024

《一切都是誘因的問題!:找對人、用對方法、做對事的關鍵思考》
The Why Axis: Hidden Motives and the Undiscovered Economics of Everyday Life
作者:葛尼奇(Uri Gneezy)、李斯特(John A. List)
譯者:齊若蘭
出版地:台北市
出版:遠見天下文化
出版年份:2015年

家長老是不能準時到幼稚園接走自己的孩子,校方遂決定只要家長每次遲到10分鐘以上,便要交一筆小額罰款,結果奏效嗎?情況只是變得更糟,以前家長會出盡辦法趕到幼稚園,甚至為遲到歉疚,但有了罰款政策之後,家長反而覺得不用急於趕往幼兒園,甚至視那筆小額罰款為託兒費,新政策只令更多家長沒有準時接走孩子。《一切都是誘因的問題!》的兩位作者同為經濟學者,他們以現場實驗觀察人在自然環境下的真實行為反應。透過書中大大小小的實驗,讀者可以上一堂經濟行為學課,學習誘因如何影響人們的行為。

遲到的家長為何不再歉疚?因為遲到既然「有價」,金錢便能消除人的「罪惡感」。在遲到與金錢沒有掛鈎之前,家長和幼兒園存在著一種默契,家長準時接孩子,這是「對的事情」。但罰款政策打破了這種「協議」,遲到變成了一項明碼實價的商品,既是商品,價錢又不高,家長何需趕去學校接孩子?

不少人試圖運用誘因,如以獎金或罰款去改變他人,但作者提醒讀者,如果採取的誘因牽涉金錢,最好要關注細節,因為誘因會改變人們對關係的觀感。制定之人如果看不出政策帶有負面誘因,結果可能得不償失。例如用金錢作為誘因,未必可以讓人盡力為慈善機構籌款。作者在實驗中,把將出去籌款的學生分為三組:第一組學生不會獲得金錢回報,只知道善款對慈善團體的重要;第二組除了知道善款重要,也會獲得獎金,它相當於他們籌得款項的1%;第三組同樣有獎金,不過是10%。結果是第一組籌得最多善款,其次是第三組,最後是第二組,證明1%的獎金「不足以成為行善的內在誘因」,反而「排擠掉更高層次的動機」。

作者奉勸若必須使用誘因,可以把誘因想成價格,要不就完全不設獎金或罰款,要不就乾脆把金額提高。他們在一些實驗中運用金錢作為誘因,鼓勵幾乎輟學的學生改善成績,但難能可貴的是作者也通過真人實驗,教導讀者明白並非任何事都可以用價格來評估,因為錢不見得萬能,拿別人重視的東西作為獎賞,往往比鈔票更能激勵人心。

若有公司的決策人常以金錢作為誘因去獎勵或懲罰員工,可能要思考這些方法能否對症下藥。此外,營造競爭環境又能否成為有效的誘因以提升效能?書中提及的實驗證明這招對母系社會印度卡西族的女性有效,但對以男性主導社會中的女性則不然,因為相對男性,女性一般好勝心不強,不管在以色列的理工學院,還是在坦桑尼亞的馬賽族。

誘因,不一定與金錢有關;誘因,也可以因人而異。

為何我們總是想得太多,卻做得太少?

30/03/2022

《為何我們總是想得太多,卻做得太少:擊敗拖延、惰性、完美主義,讓行動力翻倍的高效習慣法則》

作者:高原
出版地:新北市
出版: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發光體文化)
出版年份:2021年

又是一本說服人去行動的書!這本書到底有甚麼特別?作者認為要明白行動力,必須先去思考行動力是怎麼一回事,他教授「行動力」課程多年,提出把課程命名為「顛覆式思考」,「因為行動是一門思考課,不僅涉及思考的技術,同時還是『高效思考』『高效決策』的產物」,先從認真思考開始,從而啟發人作出改變,再去明白如何產生「有效的行動」以及如何持續下去。

既然行動力取決於思考,那麼人們到底要認真思考甚麼才不會落入「講就天下無敵,做就有心無力」的困窘?思考的第一步是人們必須先承認,即使有偉大的抱負或理想,未能實踐並不是「時也命也」,而是自己一手做成,然後,再去思考「為甚麼別人都實現了自己的理想,我卻做不到?」

書中點出了其中一個阻礙人們成功的重要因素是人們要求過高,完美主義有時促使理想與現實脫節。作者分享到有一位電影公司的技術主管,即使他懷著熱情,認真地投入工作,但這位「技術聖徒」最終還是被辭退,原因正正出於「他對拍攝技術的細節要求高標準」,導演卻不希望技術工作多於整個電影拍攝期的三分之一。大家或許會替這位細節大師感可惜,無奈身處現實世界,一般來說公司都需要計算成本與效益。費城某間獲獎無數的設計公司,其設計部的主管受訪時分享到公司如何與現實妥協,當中反思到「完美主義」這問題,他表示公司之所以成功,在於內部奉行「反完美」主義。作者也提到在創業過程中學習接受「不完美」,不再把過於沉重的壓力加諸自己和團隊身上,他指出「必須立足自己的實際情況,制定符合現狀的目標,並且要靈活的執行。」

作者並非反對「有要求」,只是強調要採取行動改善缺點,平衡理想與現實。人們有理想固然重要,但也要腳踏實地,作者分享到自身創業的故事,他一心想做「幾百萬美元」的大生意,但在這之前必須解決溫飽問題,追求夢想的同時,必須先成為一名實戰派,因為任何做不到的想法都是毫無價值的。一個實戰派需要相信自己可以完成理想,但也要明白自己的限制,明明是一隻跑得快的白兔,若硬被人或自己強迫去學游泳,除了沮喪,相信找不到其他詞彙去形容。作者提到科學家發現人類從體型到機能,從性格到情緒,從智商到情商,有四至五百多種優勢,每人強弱點不同,「要獲得一定的成就,就得發揮自己的專長,多想想自己的優點是甚麼,在這個基礎上建立自信。」這樣才有助自己獲得成功。

不是只有完美主義才會使人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基於篇幅所限,今次只為大家介紹作者在這方面提出的觀點及經驗。

War Room

張志儉博士 | 香港傳媒教育協會主席
20/09/2016
專欄:傳媒文化推介

夫婦小組活動為電影週,播的電影名為War Room (中譯《戰爭之屋》)。

我以為是戰爭片,卻原來是福音電影。故事關於一個家庭的掙扎,夫婦之間常因家中瑣事及金錢吵鬧。總之,女的一句埋怨,男的回贈咆哮!可憐的是他們的小寶貝,活在父母吵鬧中間,感到不是味兒時,只有和同學分享心中的不快。

女的是地產經紀,一次替老婦人賣屋,在檢查房子時,發覺一間特別的房間,本來是衣帽間,但老婦人把它改為祈禱室,又叫戰爭室(War Room),何解呢?原來老婦人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以每天恆切禱告打屬靈爭戰,在談話之時,將禱告的重要性與人分享,亦鼓勵女主角要為家庭禱告。

及後男的事業不如意,差點對妻子不忠,但藉着祈禱戰勝試探,及於禱告內得到神的力量,及於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處,回到上帝面前認罪,最後獲得寛恕,又重拾一家三口甜蜜關係,大團圓結局。

看罷,我在網上搜索,發覺此片頗有來頭,雖然成本很輕,卻奇蹟地在美國電影票房走勢強勁,朋友說電影DVD在港也搶購一空,更有教會用這電影作為佈道預工,或者家庭事工之用。

大家在看完電影後分享,都喜歡片中的正面訊息,及歌頌神的大能,總之一致讚好。除了我以外。

我並不喜歡這電影。

首先,是片中充滿陳腔濫調,電影播了十分鐘,便能估計情節如何發展,總之主角犯錯,然後悔改,得着神的大能,重新得勝。

我並不否定日常生活可會如此,但現實卻常並非如此。許多時我們喜歡聽到得勝的見證,神的偉大蓋過人的軟弱,單靠禱告便萬事如意。

然而,更多的是禱告未蒙應允,在戰場上屢經失敗,這都是生活的掙扎,我期望電影可以對這些日常遇到的情況多點描繪,就是一次失敗不等於神不與我們同在,可是福音性電影太著眼於最後勝利,變成信耶穌得永生。

還有電影中太多角式典型,我問為甚麼不能是女的犯錯,男的切實為她禱告? 又為何女兒孤獨自處,只能和朋友分享心事,而不能自我剛強,把父母帶回正軌?

更加令人難受之處,是片中充滿大美國主義。結尾時,甚麼國家爭戰、種族問題、不同信仰,都迎刃而解。

大家有機會看這電影時,不妨帶點批判的思維,解讀內容。

政教關係的三問

胡志偉牧師 | 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
20/07/2010

近十年來,本港大多教會失掉「講出真話」(Telling the Truth) 的勇氣,以致我們的「不一致性」成為了外界對教會的批判。筆者84年於神學院畢業,那時就九七問題,教會界有熱切的討論;89年六四事件發生後,教會湧現要追求民主與人權的訴求。97年之後,教會不再熱衷民主與有關的討論,03年因基本法23條立法而湧現關注,接著有關的思考與討論不斷萎縮。

耶穌不談政治?

教會中人常對政教關係有不少誤解,而此類「公民教育」於教會生態中越來越失掉市場,不少與此課題有關的研討會,出席者寥寥可數。牧者於講壇避談政治,結果是信徒對政治存有甚多誤解。政治被理解為「污穢不堪」、「只求妥協」、不能與信仰價值相符。
 
司徒德(Dr. John Stott) 就耶穌是否「政治化」,作出剖析;他理解政治有廣義與狹義兩個層面。廣義的「政治」指涉「城市的生活」(Polis) 與公民的責任(Polites);這與我們在人類社群的整體生活息息相關,因此政治可視為社群內一起生活的藝術。狹義的「政治」則是與管治及權力有關,注重選舉與政權的治理。
 
從這兩方面檢視耶穌在世的政治參與,狹義而言,他從沒組織政黨,沒有推行政治活動,甚至組織抗議示威。耶穌不曾影響該撒、彼拉多或希律的施政,他否定了群眾的期望,要走進政途,作政治領袖。廣義而言,耶穌的職事是「政治化」,因為他進入世界,就是參與人類社群的整體生活,而耶穌照樣差派門徒進入世界。耶穌宣講的是「國度的福音」,引進新的價值與標準,挑戰舊有的傳統與權勢。因此,耶穌的教導帶出「政治」(廣義)的涵義。耶穌國度的臨在,其一的涵義就是「去除政權絕對化」(De-absolutization of the State),否定任何政權的無限擴大。
 
柴斯特頓(G. K. Chesterton) 這樣分享:「惟有我們相信神,我們才能批判政府。任何時候,上帝被取締,政府就會變成神。」耶穌來到世界,不是要建立政治性的基督王國,乃要成就神國的管治;教會的存在,就是倡導另類價值,一方面令掌權者不安,另一方面安慰無權無勢的。

政教絕對分離 ?

86年以「辛維思」(馬力)為名的一系列政教關係文章,引發教會的熱切討論。本港教會經討論後,釐清政教關係的四種形態,關係相依共生,有重疊地方,也有分別之處,既合又分,互相制衡,構成了基督教理解政教分離的共識。筆者嘗試以下表作分析: 
 

關係 形態  
第1層 「政」府機構
與宗「教」團體
各有其權力範圍、兩者互不隸屬:
確立政教分離或獨立的原則,就是表明政府與宗「教」團體各有其權力範圍,兩者互不隸屬。政府確保落實宗教自由,且不會在施政方面偏袒任何宗教團體。
 
第2層 「政」治活動
與宗「教」信仰
兩者互有影響:
入世的基督教信仰不能迴避現實的政治,其信仰價值必帶來與此相關的公共倫理,如美國貴格會推動「廢除黑奴」、英國聖公會與循道會參與「反對販賣奴隸」、歐美門諾會倡導「反戰和平」運動等,均是廣義的政治。然而,就宗「教」團體而言,宗「教」信仰是本,「政」治活動是末,不能本末倒置。本港教會倡導建立自由、公義、仁愛、民主社會,並不違反政教分離。
 
第3層 「政」治活動
與宗「教」團體
宗「教」團體不宜介入狹義政治活動:
教會不可運用權力與資源支持或偏袒某一政黨或某位候選人。過往有名牧為某些候選人推薦或助選,筆者認為並不恰當,且有違公平選舉的原則。地方堂會鼓勵信徒投票,並為該區所有候選人一視同仁地代禱。
 
教會人士可舉行集會,反對政府通過若干法案,如03年反對賭波合法化;或教會每年定期記念「六四」活動,這些廣義的政治,教會可以參與。
 
第4層 「政」府機構
與宗「教」信仰
政府要平等對待,不干預宗「教」信仰活動:
政府要尊重不同宗「教」信仰與其宗教活動,不干預宗教信仰,任何涉及宗教的政策不宜由政府單方面作出界定與規範。

總括來說,政教關係既分且合,既合又分,正如「一國兩制」中央與本港的關係一樣。因此,過度簡單化地陳述「政教分離」,卻失掉了信仰對政治的反省與批判內涵,只成為「自我約化」的信仰。

教會政治中立?

近期「全球禱告日」與中大拒放民主女神像引發的「政治中立」討論,同樣值得我們一起探討。教會的本質與大學或電台一樣,要保持「政治中立」;教會從來不是政治組織或壓力團體,沒有任何政治野心,也不要依附政治權勢來推廣福音。
 
教會領袖常混淆「政治冷漠化」(Apolitical) 與「去政治化」(De-political) 兩者關係。面對公眾關注的課題,教會領袖有自由「避而不談」,展示「在天而不屬地」的超然中立地位。倘若這些領袖完全埋首於天國事業,不問世事,應如同香港終審法院首席法官李國能避嫌,不出席過多公開應酬交往活動。
 
可惜是有不少宗教領袖或大學校長一方面刻意迴避政治,又經常與內地及本港官員應酬交往,不禁使人懷疑其「政治中立」的可信性? 倘若公眾領袖如劉遵義等只選擇出席國慶酒會,卻不敢現身六四記念集會,然後又教導學生要保持「政治中立」,此樣邏輯能否說服學生 ? 教會領袖平常的表現(如出席哪些活動等),已充分說明「政治中立」的立場。教會領袖要保持「政治中立」,不刻意奉迎或故意作反,與政權要保持適當的距離,走得太近就會失掉中立。
 
宋泉盛說得好:「對社會不公義及政治反常的現象表示關切之情,往往被冠上「干涉政治」的罪名 ……他們很少會想到,對統治者無條件的服從也是一種政治參與,而且是最可悲的一種。」《第三眼神學》信仰群體要實踐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 所言,成為「講出真話」及「活出真理」的天國子民。我們肯定所有權力來自神,而任何把統治權力絕對化,或聲稱「權在我手,多少由我給予」的言論,皆在真理面前站立不住。「講出真話」否定任何權勢玩弄文字或語言遊戲,如功能組別選舉也是普選等。
 
正因教會本質的「超世性」,「政治中立」表明我們不是處於權力較重的一方,也不謀取權力擴展本身王國,要平衡「權力不均」的現象,「政治中立」是走向較弱的一方,並確保公義原則不使「權力分配」常常停留在官商那方。
 
聖經沒有明言何種政治體系或管治方式才是上帝授權,然而我們可透過想像力與理性討論,建構較為公義的「權力分配」。教會可發揮中立平台角色,讓信徒就政制發展、民主進程、功能組別存廢問題等,交換意見,這並不違反「政治中立」原則。
 
面對民主訴求,教會內部可容許有不同的見解,不應因立場不同而產生對立或分裂。教會的思考不只是簡單化支持或反對政改方案,更要關注民主素質的培育: 獨立思考、尊重異見、遵守道義、體諒弱小,且有承擔行動。教會樂意看見有平等和普及的立法會與特首選舉,而教會對民主的貢獻,乃在於信徒可在群體生活中培育及實踐這些素質。
 
學者紐候斯(Richard John Neuhaus)指出:「教會的首要政治任務就是要成為教會」,教會要成為所有人的教會,教會必須是「多元的群體」(Community of Diversity),包括種族、國籍、階級與政見。教會首要效忠的是信仰與使命,但這不表示教會要「遺世而獨立」,教會要忠於真理,就要暴露與指斥謊言的政治。當有更多教牧與信徒,能夠「講出真話」,及「活出真理」,追求建立公義的社會,這就是教會對政治生態的最大貢獻!

態囂

招雋寧 | 明光社 項目主任(青年事工)
07/05/2010

上星期一條批評會考考官英文發音的自拍短片,成為全球最高點擊率的五十個短片之一,好不熱鬧。主角Ruby成為網友的討論熱點,被人肉搜尋「起底」之餘,更有人在facebook「面書」發起反Ruby的群組,一下子有二萬多人加入。另一邊廂,不少網民亦批評此等網絡欺凌惡行,呼籲其他網民手下留情、網開一面。

近年新學制口號經常強調獨立思考和批判能力的學習觀。能就事件作出批評,表現出獨立思考的判別能力,本應鼓勵。當「初哥」的理性基礎正建立和鞏固,運用僅有的世界觀和語言知識作出判斷時,難免有片面之誤。倘若要批評她的評論,也應說之以理,動之以情。群起的的責難和惡言相向,只會為初生之犢留下陰霾。任誰都在獲得機會的情況下,才能勇於跌倒,敢於成長。過分地棒打出頭鳥,到頭來悄悄地使「少講少錯,不講不錯」的學習態度蔓延開去。

事實上少女在短片中對考官英文發音的批評並非毫無理據的,不過態度的確太囂張。然而她的態度實非新事,在青少年間見怪不怪:在考試後談笑風生地討論「正確」答案;火車上拿着i-Phone與友評理;粉絲會中爭風吃醋的女孩,正正同樣地表現出這種語句中,英、粗話夾雜,一副理直氣壯的表情和句尾中加上提高音調、延音的「囉」字助語。惹人厭的並非理據不足,情感不悅,才是致命傷。縱使論據力透紙背,挑釁的態度成為障礙物,把受眾的焦點轉移至備受挑戰的感受,挑起反擊的情緒。

畢竟良好的處事待人態度並不是與生俱來──尊重是需要學習的。尊重是開啟真誠對話的關鍵,缺乏尊重的討論往往帶來很多非理性的爭辯,語帶傷害。青少年在學習知識過程,倘若缺乏了尊重的智慧,則變得目中無人。心高氣傲,有知識卻無智慧,只能作井底之蛙:看不到更大的世界,更遑論察覺到自己只是一隻小小青蛙。

想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想法誠然是你心底的渴求;反之亦然,身旁的人也渴望得到你的理解。世界是立體多面的,亦非如教科書般單一分割;而人亦有優有劣,並非完美,也非世界的頂端。開啟真誠的對話,認識和尊重更多想法,從相異處尋找諒解才是邁向成熟之道;各人看別人比自己強才有更多學習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彼此尊重、真誠對話是社會進步和民主的基礎。近幾年青年在政治及公共空間上表達「我不滿」的聲音的確有明顯的攀升。更多青年議政確實是社會的喜訊。要讓社會明白青年的關注,在網上「舉手」、靜坐苦行或組織遊行之餘,尊重溫和的態度能讓訴求和理據更清晰流出。盼見青少年能積極發表想法之際,伴以更多尊重的真誠對話。

曾經刊載於:

成報 07/05/2010